他蹲在院子中央,面前一個搪瓷火盆,正在往裡面扔賬本。紙張被火舌舔舐得捲曲起來,黑色的灰燼飄滿了半個院子。他聽到破門聲,手裡還攥著半本沒燒完的賬本,猛地站起來,轉身往院牆方向跑。
方正剛一個箭步上前,攔腰將他撲倒在地。錢德興的臉被按在水泥地上,嘴裡還喊著“我是被逼的”“慕容懷德指使我的”。賬本殘頁從他手裡散落,有幾頁飄進了火盆,燒得只剩邊角。
方正剛把殘頁從火盆邊搶回來,用鞋底踩滅了火星,連同剩下的半本賬本一起裝進了證物袋。
審訊在省廳審訊室持續到凌晨。
錢德興起初咬死一個字不吐。他坐在審訊椅上,雙手銬在桌面,臉上的表情是那種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人特有的狡黠——眼睛眯著,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苦笑,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我沒什麼好說的,你們查吧。”
方正剛不著急。他把從火盆裡搶出來的賬本殘頁攤在桌上,一頁一頁翻給錢德興看。殘頁上記錄著錢德興過去五年間嚮慕容懷德行賄的每一筆賬目——時間、金額、經辦人。有幾頁被火燒掉了大半,但剩下的內容已經足夠拼出一張完整的利益輸送網路。
“這些賬本是你自己記的。每一筆都清清楚楚——你不是記性好,你是怕自己忘了。留一手,以後好跟慕容懷德討價還價。”方正剛把一頁殘紙推到錢德興面前,紙上寫著“二零零三年十一月,陳宅,五十萬”,字跡是錢德興自己的。
錢德興的笑容收了半分。
方正剛又把銀行流水推過來。流水單上標註了錢德興名下的三個賬戶,五年間嚮慕容懷德指定的賬戶轉賬共計超過千萬,其中最大一筆金額髮生在三個月前——三百萬整,和白秀容打給廖雯雯的金額一模一樣。
“這筆錢是你出的。”方正剛敲了敲流水單,“慕容懷德拿你的錢去賄賂廖啟明。出事之後他把責任全推到你頭上,說所有行賄都是你個人的行為,和他無關。他親筆寫的材料,要看嗎?”
錢德興臉上的血色開始往下褪。
方正剛把慕容懷德審訊筆錄的影印件放在桌上。筆錄裡慕容懷德的措辭滴水不漏——錢德興與慕容集團系獨立合作關係,其個人行為與集團無關。下面還附了一行慕容懷德的親筆簽名,筆跡和他的批示一模一樣。
“他說你是條瘋狗,他管不住。說你揹著他幹了所有髒活,他不知情。”方正剛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份菜譜,“錢德興,你就是他的一顆棄子。他用完你,往地上一扔,還踩了一腳。”
錢德興的嘴唇開始發抖。不是憤怒,是恐懼——一個給慕容家幹了二十年髒活的人,最怕的就是慕容家翻臉不認人。他知道慕容懷德翻臉的速度有多快,因為他親眼見過。當年陳根父母的死,就是慕容懷德翻臉的結果。
“我……我交代。”錢德興的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聲音乾澀得幾乎聽不清,“當年親手執行下毒的不是我。是劉老憨。”
“劉老憨是誰?”
“陳根家的鄰居。當年錢德旺綁了他孫女,逼他往陳家灶臺上的鹽罐裡放藥。劉老憨不肯,錢德旺當著他面把他孫女的手指掰斷了一根。劉老憨跪在地上磕頭,說放什麼都行,別動孩子。”錢德興低下頭,額頭抵在銬著的手腕上,“後來他放了。放了那包慢性毒藥。分三次,全放完了。”
方正剛把審訊筆錄推到一邊,聲音冷下來。
“錢德旺綁人的細節,你是怎麼知道的?”
“錢德旺跟我炫耀的。他說陳家夫婦到死都不知道是誰下的毒,還說劉老憨每年清明都偷偷去陳家老宅燒紙錢,跪在門口哭。”錢德興抬起眼睛,眼底佈滿血絲,“他當笑話跟我說的。說這種窩囊廢最好用,綁一個孫女就什麼都肯幹。”
審訊室裡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方正剛把筆錄合上,站起來,推門出去撥通了陳根的電話。
陳根在電話那頭聽完方正剛轉述的每一個字。聽到劉老憨孫女被掰斷手指時,他握著手機的指節攥得發白。聽到劉老憨跪在門口哭時,他閉上眼睛。
腦中浮起一個細節,清晰得刺眼。
小時候有一年冬天特別冷。陳根蹲在老宅門口啃一個凍硬的饅頭,啃不動,咬得牙疼。劉老憨從巷子裡經過,腳步停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兩個熱氣騰騰的饅頭,塞進陳根的書包裡。陳根抬頭看他,他的眼睛紅了,轉過頭快步走開。
後來每年臘月,陳根家老宅門口都會多一捆柴火。不留名,不留話,只是整整齊齊碼在門檻左邊。村裡的孩子問是誰放的,沒人知道。陳根以為是哪個好心鄰居,沒多想。
每年臘月。
柴火捆的大小都一樣,每回都是乾的松木柴,劈得整整齊齊,捆著麻繩。
李月娥從身後抱住他。她的手臂環過他的腰,側臉貼在他後背上,隔著襯衫能感覺到他肌肉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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