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招待所樓下時，已經過了凌晨一點。柳如煙沒有立刻熄火，她握著方向盤，轉頭看著陳根。車內暖氣還沒散盡，擋風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霧，模糊了外面路燈的光。
“你爸媽發現了名單？”
“慕容清是這麼說的。”陳根靠在椅背上，“他說名單上記著省城所有吃過養生丸的權貴——每個人的名字、職務、服用劑量、受控年限、替慕容家辦過的事。我爸媽當年不肯出讓老宅，不是捨不得一棟房子。是老宅底下有青囊子的配方，而慕容家以為配方里藏著名單的加密金鑰。”
“你爸在遺書裡說‘替爸媽找出那個站在最後面的人’——他說的不是慕容懷德，是名單上所有人。”
“對。”陳根的手把安全帶解開又扣上，扣上又解開，“他發現了名單的存在，所以他死了。”
柳如煙熄了火。車內安靜了片刻，只有發動機冷卻時發出的輕微咔嗒聲。她伸手覆住陳根的手背，手指穿過他指縫，掌心貼著手背。她想說“你不能一個人扛”，但她知道這句話說出來也沒用——陳根從村裡裝傻二十年到現在，一直都是一個人扛。現在他不是一個人了，但他還是習慣一個人走在最前面。
江望川在凌晨一點二十分趕到了招待所。
他穿著便裝，深灰色夾克的領子豎著，眼眶下是連熬三夜的青黑。張翠花給他倒了杯熱茶，他接過來道了聲謝，一口沒喝，放在桌上。茶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祠堂那邊處理完了。慕容清和他手下四個打手全部歸案，加上之前抓的馮驥，慕容家在中層的安保力量基本被掃乾淨了。”江望川坐下來，雙手交疊在膝蓋上，“但慕容清在警車上說了一句話——他說‘你們抓我沒用，我二叔手裡有張牌，那張牌打出來，省城官場要倒一半。’他沒說是什麼牌，但你我都知道。”
陳根把慕容清在祠堂裡說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轉述給他。
江望川聽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已經涼掉的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杯裡的茶水錶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那是招待所提供的最便宜的袋泡茶，泡久了就會浮出一層茶油。
“這份名單是慕容家幾十年不倒的真正原因。”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不是錢，不是藥廠，不是那些擺在明面上的批文和合同。是這份名單。慕容懷德手裡握著省城半數權貴的把柄。誰吃過養生丸、吃了多久、被控制了多久、替他辦過什麼事——每一條都夠坐牢。”
“如果名單流出去呢？”
“那要看落在誰手裡。”江望川把茶杯放在桌上，“名單流入中紀委手裡，就是一把尚方寶劍，能一刀斬斷慕容家在省城經營了幾十年的保護網。從省政協到市人大，從藥監局到衛生局，從法院到檢察院——所有被慕容懷德用養生丸控制的人，一個都跑不掉。但如果落入慕容家殘餘勢力手裡，他們會用它來銷燬證據、威脅證人、在紀委內部製造混亂。名單上那些人為了自保，什麼都幹得出來。毀滅證據、串供、潛逃、甚至——”
他頓了頓。
“甚至殺人都幹得出來。你爸媽就是先例。”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窗外傳來遠處灑水車的音樂聲，叮叮噹噹的電子音符在深夜空曠的街道上飄得很遠。柳如煙把急救包放在桌上，開啟檢查裡面的藥品——她在用重複的手部動作壓住心裡的不安。
沈若蘭一直靠在窗邊，手裡拿著沈氏藥業的財務平板。螢幕上是一堆密密麻麻的數字，是慕容集團資產凍結後她讓人整理的債權清單。她聽到“名單”兩個字時手指在螢幕上停住了，然後一直在想什麼，眉頭微微擰著。她把平板放到桌上，忽然開口。
“慕容懷德這種人，不會把身家性命交給別人保管。”
所有人都轉頭看她。
“他在別墅裡跟你談判的時候，直接把合同從茶臺下面抽出來——那份合同就放在他隨手能拿到的地方。他在留置室裡跟律師見面，從來不碰律師帶來的任何檔案，只動自己腦子裡記的東西。”沈若蘭的語氣很冷靜，每一個字都像在做財務審計，“這種人只信任自己能完全控制的東西。名單如果存在，一定在他每天都能看到、摸到、但別人碰不到的地方。”
“天元大廈。”陳根說。
“對。他的辦公室。”沈若蘭從平板上調出一張照片——是她代表沈氏藥業去天元大廈談收購意向時拍的。照片拍的是慕容懷德辦公室的會客區，但背景裡能看到辦公桌正後方的矮櫃。矮櫃上擺著一臺老式桌上型電腦，灰白色機箱，十五寸液晶顯示器，款式至少是十年前的。和辦公室裡全套黑色新款裝置格格不入。
“我當時覺得奇怪——慕容懷德的辦公室全套都是最新款的裝置，真皮座椅、曲面顯示器、進口空氣清淨機。唯獨這臺舊電腦，十幾年沒換過。”沈若蘭把照片放大，手指點在螢幕上，“而且你們看這個角度。辦公室裡有三個監控探頭，兩個對著門口，一個對著會客區。沒有一個對著這臺電腦。慕容懷德坐的位置剛好擋住這臺電腦的螢幕——他每天坐在椅子上，後背就能擋住所有人的視線。”
陳根想起自己第一次潛入天元大廈地下實驗室時的畫面。他路過慕容懷德的辦公室，門沒關嚴，透過門縫能看到辦公桌後方確實有一臺老式桌上型電腦。機箱上的標籤貼紙翹了邊，顏色從白色褪成了煙黃色。辦公室和地下實驗室之間的走廊盡頭還有一扇鐵門，門上的標牌寫著“資料機房——閒人免進”。他當時的目標是地下實驗室裡的養生丸配方資料，對那臺舊電腦沒太在意。
“那臺機器不聯網。”沈若蘭翻出另一份檔案——天元大廈的IT裝置清單，“我讓法務部以資產盡調的名義調出來的。清單上標註了這臺電腦的型號和購置日期——購置於十二年前，最後一次IT維護記錄是六年前。備註欄寫得很清楚：‘離線資料儲存終端，不接入大廈區域網’。物理隔離。”
“物理隔離的機器最難搞。”江望川皺起眉頭，“不能遠端破解，不能透過網路攻擊獲取資料。必須有人親手開啟那臺機器，輸入密碼。而且這種用於儲存敏感資料的離線終端，通常設定了自毀程式——連續輸錯密碼超過一定次數，硬碟資料自動覆蓋銷燬。次數一般是三次。三次輸錯，神仙也恢復不了。”
“所以必須拿到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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