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省委招待所門前，兩輛麵包車熄著燈滑入停車場。一輛金盃，車頂有鏽跡；一輛五菱，後保險槓歪的——和方正剛在電話裡描述的一模一樣。車門同時拉開，人從車廂裡往外湧，像打開了裝滿蟑螂的鐵盒。二十多個混混在停車場裡散開，有人拎著鋼管，有人握著棒球棍，還有人腰間別著用報紙包好的砍刀，報紙外面滲出了機油的味道。
其中四人沒有往前門走，而是沿著招待所外牆根繞到樓後。他們的腳步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領頭那個仰頭看了看二樓窗戶——那是陳伯遠的病房，小夜燈的昏黃光暈透過窗簾映出來。他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開始往牆上攀爬。外牆有空調外機和雨水管，踩腳的地方不缺。
另外兩人已經爬到了二樓窗臺下方，手指扣住了窗沿。
陳根站在一樓樓梯口。他脫下外套疊好，搭在樓梯扶手上。襯衫袖口的扣子解開，捲到肘部，露出小臂上柳如煙纏的彈力繃帶。
“五個人全留在二樓，保護爺爺。”他沒有回頭，“不管樓下聽到什麼聲音，別下來。”
張翠花站在二樓樓梯口，指虎已經套在了右手指節上。李月娥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握著另一隻指虎，指關節攥得發白。趙雪兒和沈若蘭站在病房窗戶兩側，各守著一邊窗簾。柳如煙把急救包放在走廊地板上，蹲下來拉開拉鍊，裡面的繃帶和止血藥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她在做最壞的打算。
陳根推開一樓大門，走進停車場。
豹哥靠在金盃車的引擎蓋上，嘴裡叼著一根菸。板寸頭剃得能看到青白色的頭皮，兩條胳膊從袖口到手腕全是紋身——左臂是條過肩龍，右臂是隻下山虎，墨色發藍，針腳粗糙，是在監獄裡用燒化的拖鞋底子蘸墨水扎的。左臉一道舊刀疤從耳根拉到嘴角，癒合時皮肉外翻，留下一條蜈蚣似的肉稜。
他打量陳根。先看臉，再看肩膀，最後看胳膊——那目光不是審視，是屠宰場裡屠夫打量待宰牲口的目光。
“就這麼個小白臉，慕容家開五十萬？”豹哥把煙從嘴裡拔出來，彈掉菸灰，嗤笑了一聲，“我以為是三頭六臂的人物。看著跟大學裡教書的似的。”
他身後的混混們鬨笑起來。鋼管敲在車身上，發出叮叮咣咣的響。
陳根沒有笑。他站在停車場的水泥地上，雙腳微微分開，雙手垂在身側。
“豹哥，你現在走，今晚的事我不追究。”
豹哥的笑容僵了半秒。他把煙叼回嘴裡，從車引擎蓋上滑下來，右手從腰間拔出一根鋼管。鋼管是鍍鋅的，管壁厚實，一頭纏著防滑膠帶。
“你追究？你他媽拿什麼追究？”他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慕容家開了五十萬，我帶了二十個兄弟。你一個人。你追究個屁。”
陳根沒有再說話。他右腳抬起，一腳跺在水泥地上。
內勁從腳底湧出，沿著水泥地面的紋理炸裂開來。地磚碎片被內勁裹挾，懸停了不到半秒，隨即化為暗器射向混混群。每一塊碎片都精準封向穴位——膝眼、足三里、曲池。站在最前排的五個混混同時發出悶哼，膝蓋一軟，齊刷刷栽倒在地。鋼管從鬆開的指間滾落，叮叮噹噹砸在水泥地上。
後排的混混愣了一瞬。他們不是沒見過能打的人，但一腳跺碎地面這種事，只在電影裡見過。
陳根沒有停頓。他身形一晃，人已經衝到了招待所樓後。兩個爬牆的混混正蹲在二樓窗臺上，手指扣著窗框正準備撬窗。陳根以內勁隔空震擊外牆面的空調外機支架，金屬支架發出刺耳的顫音，整個外機猛地一震。兩個混混手指一滑，從二樓窗臺上跌落下來。陳根一人一掌，拍在後頸。兩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摔在樓下的綠化帶裡昏了過去。
繞到樓後的另外四個混混聽到動靜，從牆根拐角處衝出來。陳根迎著他們走上去，步伐不緊不慢。第一個揮拳砸來，他側身讓過，一手扣腕一手託肘，將整條胳膊卸了關節。第二個掄鋼管橫掃，他矮身避開，以內勁震飛鋼管，反手一掌拍在對方肋下，肋骨斷了兩根。第三個和第四個對視一眼，同時拔刀。兩把砍刀一左一右劈下來，陳根的身體在原地晃了一下，兩人的刀都劈在了空處。然後陳根出現在他們身後，雙手各扣住一人後頸，向中間一合。兩顆腦袋撞在一起，兩個人翻著白眼癱軟在地。
他從樓後走回停車場時，身上的襯衫被濺了幾滴別人的血，袖子上的彈力繃帶鬆了一圈。
停車場裡的混混們還沒從地磚碎片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又有兩個人從正門方向竄了進來。他們沒有衝向陳根，而是衝向招待所門口——那裡站著一個夜歸的女房客，穿著睡衣拖鞋，正目瞪口呆地看著停車場上橫七豎八躺倒的混混。
兩個混混一把揪住女房客的胳膊，匕首架在她脖子上。女房客尖叫了一聲，聲音撕破了深夜的寧靜。其中一個混混朝陳根喊：“別動！你再往前一步，我——”
他的話沒說完。陳根已經閃到他們面前。內勁從掌心吐出，震飛匕首。匕首在空中翻轉了五圈，刀尖朝下扎進兩米外的草坪裡。陳根雙手各抓住一個混混的衣領，向內一合再向外一推。兩人的身體像破麻袋一樣飛出正門，摔在臺階下面的水泥地上，滾了兩圈不動了。
女房客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陳根把她扶起來，推進門內：“上二樓，找穿白大褂的女醫生。”
他轉過身，正好看到豹哥抄起鋼管從背後砸來。鋼管帶著破風聲劈向他的後腦，角度刁鑽——豹哥到底是在街頭打了十幾年架的老手，知道什麼時候該趁人不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