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根》第159章 省外線索(1)

作者:一葉青卷·20天前

凌晨四點多,江望川發來的檔案在陳根手機螢幕上看完了最後一頁。他把檔案轉發到沈若蘭的加密郵箱,又給華濟生髮了一份,附了一句話:“天仁藥業工商變更記錄和藥材供應鏈資料,您幫我比對一下青囊古籍裡的產地記載。”

窗外的天色還是灰藍的,招待所的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空調送風的低鳴和身後五道輕緩的呼吸聲。陳根把手機調成靜音,套了件襯衫,輕手輕腳帶上門去了樓下小餐廳。他把筆記型電腦攤在餐桌上,開始逐頁重讀父親筆記裡關於天仁藥業的段落。陳遠志的筆記裡對天仁藥業的描述只有三頁紙,但資訊密度極高——註冊地在濱城,主營中成藥和中藥材批發,表面上是正規藥企,但實際控制人從不露面,所有對公業務都由一個叫“齊紅兵”的法人代表出面打理。筆記末尾有一行被反覆描粗的字:“天仁不製藥,天仁供料。慕容家賣出去的每一粒養生丸,原料都從天仁的倉庫里拉出來。查慕容只是拔草,查天仁才是刨根。”

早上六點半,沈若蘭下樓了。她頭髮還是溼的,顯然剛洗過澡,手裡端著兩杯從招待所前臺咖啡機裡打出來的美式,一杯放在陳根面前,一杯自己端著,在他對面坐下,開啟筆記型電腦開始看江望川發來的工商變更記錄。她看了不到十分鐘,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住了。

“天仁藥業三次法人變更,全部發生在同一年。”沈若蘭把螢幕轉過來讓陳根看,手指點在工商變更日期那一欄上,“第一次從齊紅兵變更為鍾建國,第二次從鍾建國變更為高志遠,第三次是高志遠把法人資格轉給了一家叫‘濱城鑫海投資管理有限公司’的空殼企業——等於法人從自然人變成了一個控股殼。三次變更的時間節點分別是三月、七月和十一月,全部在同一年內完成。”

“哪一年?”

沈若蘭抬起頭看著他:“你父母出事後的第二年。”

餐廳裡安靜了片刻。窗外有灑水車唱著萬年不變的調子從街上駛過,水花濺在人行道上發出沙沙的響聲。陳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沒有加糖,苦得他皺了下眉。

“穿透三層代持。”沈若蘭繼續往下翻,螢幕上的股權穿透圖一層層展開,“第一層是濱城鑫海投資,第二層是註冊在東南沿海某個經濟特區的離岸控股公司,第三層是一個空殼基金會,註冊地也在濱城。三層代持全部穿透之後,最終控制權落回濱城——同一個城市。天仁藥業從註冊到運營到控股,所有的根都在濱城,沒有一根伸到省外來。它的業務遍佈好幾個省,但控制中心始終鎖在濱城不出門。”

八點,華濟生打了電話過來。老爺子的聲音還很啞,顯然是一宿沒睡,把陳根發給他的藥材供應鏈資料和青囊經下卷裡的產地記載逐條比對了一遍。他說話開門見山:“天仁藥業的供貨鏈,和慕容家養生丸的核心原料完全重合。”

“哪幾味?”

“黑心蓮、烏頭、曼陀羅、馬錢子——這四味是養生丸毒方的主料。嚴九賬本里記的每一批進貨,產地分別是福建武夷山區、四川江油、雲南文山和越南邊境。我讓嚴九把他手裡保留的三份不同批次的進貨單樣本發給我,和江望川提供的那份天仁藥業被查扣的物流底單做了比對。”華濟生在電話裡翻著紙頁的聲音沙沙響,“結果一模一樣。同產地,同批次編號規則,同物流渠道——連物流公司的名稱和發貨倉庫的門牌號都對得上。慕容家只是經銷商,天仁藥業才是原料供應源頭。少主,你父親當年查的不是省城這一層——他查的是更上游的源頭。”

“華叔,您還發現了什麼?”

“一個時間節點。”華濟生把紙張翻得嘩嘩響,“天仁藥業第一次大批次採購黑心蓮,是在你父親遇害前一年。那批貨的物流底單上,收貨方寫的是慕容集團,發貨方寫的是天仁藥業。但物流單據上的發貨日期,比你父親開始調查慕容家早了整整半年。也就是說——在你父親還沒查到慕容家之前,天仁和慕容之間的供貨關係就已經存在了。你父親查慕容家,查著查著發現了天仁。他不是從省城往下查的,他是從省城往上游追,追到了濱城。”

陳根把筆記型電腦翻到父親筆記的最後一頁,對照著天仁藥業的工商資訊開始逐條比對。父親筆記裡提到天仁藥業“旗下有多家藥廠和中藥材種植基地,遍佈東南沿海多個省份”。江望川發來的初步調查材料證實了這一點——天仁藥業在福建有黑心蓮種植基地,在四川有烏頭種植基地,在雲南有曼陀羅和馬錢子的粗加工廠。光是登記在冊的關聯企業就有十七家,覆蓋了從原料種植、粗加工、精製提取到成品物流的全部環節。表面上是一家正規中成藥企業,所有資質齊全,每年光合法渠道的中成藥銷售額就有好幾個億。但嚴九賬本里記錄的天仁藥業違禁藥材出貨量,比它的合法業務量還要大。

沈若蘭介面說,她剛才翻完了天仁藥業過去八年的所有公開財報,發現了一個模式:“它每在一個新城市開設辦事處或收購種植基地,當地半年內就會出現一家類似慕容集團的‘養生保健品經銷商’。這些經銷商表面上和天仁藥業沒有直接股權關係,但穿透看——要麼是經銷商法人代表曾經在天仁藥業任職,要麼是天仁藥業的高管家屬持股,要麼是天仁的關聯基金做了隱形投資。它在省外複製了至少四個‘慕容家’。每一個都在當地衛健系統、藥監繫統和稅務系統裡有保護傘。它的商業路徑和慕容家如出一轍——用正規藥業做殼,用違禁藥材做裡子,再用養生丸控制人脈。區別只在於,慕容家只能在一個省裡玩,天仁藥業可以在好幾個省同時玩。”

陳根把父親筆記合上,沉默了片刻。窗外江州市的天已經大亮了,菜市場的喇叭開始喊早市特價。他說:“林國棟是保護傘,慕容家是經銷商,天仁藥業才是真正控制違禁藥材生產和流通的源頭。我爸當年在林國棟家裡談過一次判——林國棟威脅他,說慕容家只是經銷商,上游的能量比慕容家大得多。我爸筆記裡寫了這句話。林國棟說的‘上游’,就是天仁。”

“還有一件事。”沈若蘭把電腦螢幕轉回來,點開一張表格,“天仁藥業旗下十七家關聯企業中,有一家叫‘濱城天仁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子公司,註冊地址在天仁總部同一棟樓裡。這家公司的工商登記經營範圍是‘保健食品研發’,但它的人事記錄顯示,過去五年間先後有四位已退休的省級藥監繫統官員在離職後擔任過這家公司的‘技術顧問’。四位顧問,全都在退休前主管過中成藥審批。天仁用高薪養著這些人,不是要他們的技術——要的是他們在系統裡留下的人脈和審批通道。”

陳根站起來,走到窗邊,雙手撐著窗臺。窗外江州市的天際線已經完全亮了起來,江面上有貨船正緩緩駛過。他把父親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根兒,爸查到這一步,已經回不了頭了。”然後把筆記摺好,放回牛皮紙檔案袋裡。

他沒聽到身後的腳步聲。

凌晨四點半,張翠花醒了。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是生物鐘——在省城招待所那幾個月,她每天這個點起來給陳根炸油條,雷打不動。她揉了揉眼睛,發現床上少了個人,陳根那邊的被子掀開著,枕頭還有餘溫。她披了件外套下樓,打算去廚房揉麵,路過小餐廳時看到陳根房間的燈還亮著,門虛掩著,裡面透出筆記型電腦螢幕的光。

她正要探頭看一眼,脖子還沒伸過去,一隻手從門裡伸出來扣住了她的手腕。

“哎——”張翠花還沒“哎”完,整個人就被拽進了房間。後背撞在窗臺上,冰涼的鋁合金窗框硌在她腰上。她的第一反應是把手從圍裙口袋裡伸進去摸指虎,然後看清了拽她的人是誰。陳根一手撐著窗臺,一手扣著她的手腕,低頭看著她。晨光還沒漫過江州的天際線,窗外的天還是深藍色的,只有最東邊露出一道極窄的灰白光邊。

“大清早的不睡覺,在這兒看什麼呢?”張翠花沒有抽手,反而往前湊了湊。她聞到他身上有咖啡的苦味,還有一股熬夜之後特有的倦意,眼睛裡有血絲,但眼睛本身很亮。“一宿沒睡?”

“睡了。又醒了。”陳根說。

“瞎扯。眼珠子裡的血絲都快炸出來了。”張翠花抬起另一隻手——沒被扣住的那隻——把他額前一縷垂下來的頭髮往後撥了撥,“又想濱城的事了?你從昨天看完江望川的檔案就沒放下過。”

陳根沒說話。他把她的手從額前拿下來,放在掌心裡。張翠花的手指很粗糙,手掌上全是老繭,繭子硬得像砂紙,和趙雪兒柳如煙那種光滑細膩完全不是一個質地。但他握著的力度比任何時候都緊。

張翠花被他握著手,另一隻手忽然從他手心裡抽出來,反手扣住他的後腦勺,把他腦袋往下一壓,嘴唇貼上了他的嘴唇。她親得很用力,沒有鋪墊,沒有欲說還休,和她在廚房裡剁排骨一樣——直接、乾脆、不拖泥帶水。陳根的後背撞在窗框上,張翠花往前邁了半步,兩個人之間的空隙被徹底擠沒了。她的手指插進他頭髮裡,掌心貼著他後腦勺,指腹上的老繭摩挲過髮根。窗外第一縷晨光剛好漫過江州的天際線,從窗戶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張翠花散開的頭髮上。她的頭髮在晨光裡是栗色的,髮梢有點乾枯分叉——常年站在油鍋前被油煙燻的,但她從不在意。

“濱城。”張翠花鬆開他,呼吸有點急,但說話還是那個味道,“老孃管你濱城還是省城——你要是把命搭在那個濱城,老孃就去濱城把你的命拿回來。”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你記住了——你欠我們五個的命,你還沒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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