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翠花的手指從陳根頭髮裡抽出來,又在他胸口戳了一下,轉身推門出去。走廊裡傳來她中氣十足的聲音:“都起床!今天早飯有油條,涼了就不脆了!”
早飯擺在招待所小餐廳的圓桌上。張翠花炸了油條,金黃酥脆,撈出來時油星子還在麵皮上滋滋跳。豆漿是現磨的,李月娥一大早起來用招待所廚房的破壁機打的,濾了豆渣,加了小半勺白糖。桌上還有茶葉蛋、蔥油餅、兩碟小菜。五個人陸續下樓坐下,陳根最後一個到,把筆記型電腦和父親筆記一起放在桌角。
吃到一半,陳根放下筷子。
“吃完飯開個會。”他把天仁藥業的工商資料列印件、父親調查筆記原件、沈若蘭整理的慕容家供貨鏈比對資料,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攤在桌上。紙張在圓桌上鋪開,壓住了張翠花剛洗乾淨的桌布,“就現在。”
五女交換了一下眼神。沈若蘭把筷子擱在筷架上,用紙巾擦了擦手。柳如煙把湯碗推到一邊,坐直了身體。趙雪兒把嘴裡的油條快速嚼完,喝了一大口豆漿。李月娥把桌上攤開的檔案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空桌面。張翠花最後一個坐下,手裡還捏著半根油條,但她沒吃,把那半根油條擱在了碗邊上。
陳根站起來,手指點在父親筆記的末頁上。
“省城慕容家是經銷商。江州林國棟是保護傘。但源頭不在這兩處。慕容家賣出去的每一粒養生丸,原料都不是慕容家自己造的。黑心蓮、烏頭、曼陀羅、馬錢子——四味主料,全部由一個上游供應商統一供貨。這個供應商,我父親的筆記裡有它的名字,孟慶餘的證詞裡有它的代號‘T’,嚴九的賬本里有它十年的出貨記錄,羅振邦死前沒說完的最後一個字也是它。”
他把沈若蘭打印出來的天仁藥業工商資料推到桌子中間。“天仁藥業。註冊地在濱城。表面上是一家正規中成藥企業,年銷售額好幾個億,資質齊全。但實際上,它在全國多個省份控制著違禁藥材的種植基地和粗加工廠,透過空殼公司層層代持,把原料供應給各地的‘養生保健品經銷商’——慕容家只是其中之一。它在省外複製了至少四個慕容家。每一個都在當地有保護傘。”
沈若蘭拿起平板,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調出天仁藥業的股權穿透圖。“這是江望川發來的最新資料。天仁藥業名義上的法人代表叫高志遠,但高志遠這個人的身份資訊在十年前斷了檔——戶籍、學歷、社保全部停在同一個時間點。真正的實際控制人藏在三層代持後面:第一層是濱城鑫海投資,第二層是一家離岸控股公司,第三層是一個註冊在濱城的空殼基金會。三層穿透之後,所有控制權線索最終指向同一個城市——濱城。”她把平板轉過來讓所有人看,手指點在股權穿透圖的最頂端,“這個空殼基金會沒有辦公地址,沒有聯絡電話,只有一個郵政信箱。這是刻意做過隔離的——有人花了很大的力氣,讓天仁藥業的真正老闆永遠不被工商登記查出來。”
柳如煙接過話。她的聲音還很輕,但每個字都穩:“青囊子當年遭圍剿時,王爺府動用的是舉國之力。王爺府垮了之後,它的後人帶著剩餘的財富和勢力隱入民間,改頭換面,以商業形式重新滲透——這個模式在青囊手札裡有過記載。青囊子當年說過一句話:王府雖滅,餘脈未斷。叛徒羅旭東偷走的那半卷毒理篇,原方就是王爺府傳下來的。鬼手羅的毒方是羅旭東從王爺府的底本里改良出來的。如果天仁藥業是王爺府後人在當代的延續——那它的能量和慕容家不是一個量級。”
趙雪兒放下筷子。她剛才一直在用手機和江望川發訊息,螢幕上的對話記錄還亮著。“江望川說,他們那邊建議穩一穩。林國棟剛移送司法,省紀委需要一個完整的結案週期。省城和江州兩個案子並卷歸檔至少要三週。他個人當然支援查下去,但從程式上說,現在啟動對天仁藥業的調查,時機不太好——省紀委的人力還沒從慕容案裡撤出來。”
“我知道。”陳根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三週。三週之後還有程式審批,審批之後還有跨省協調。按正常流程,查到天仁藥業最快也要兩個月。”他把父親遺書從筆記本夾頁裡抽出來,鋪在桌上,指尖點住最後一行字裡的兩個字——濱城。“但我爸的筆記到濱城就斷了。他去了濱城,回來整理完慕容家的材料,第三天就死了。濱城是天仁藥業的總部,是黑心蓮的出貨源頭,是三層代持的終點,也是所有線索最終指向的地方。我爸的命、天仁藥業、長生丹配方——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地方。濱城,我必須去。”
五女同時沉默了。只有張翠花那半根油條在碗邊上慢慢涼透,油漬在碗底的白瓷上洇開一小圈。
然後張翠花率先站起來。她拍了拍手上沾的油條碎屑,把圍裙從椅背上扯下來系在身上,系得很用力,像是在給自己扎武裝帶。“濱城的油條好不好吃我不知道。反正我灶臺得搬過去。你們幾個誰也別想攔——陳根在哪,老孃灶臺就在哪。”
李月娥翻開面前一個筆記本。那不是用來記會議內容的,是她昨天晚上在手機上查了一夜濱城的資料,把有用的資訊一條條抄下來的。她的字很小很密,一行挨著一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濱城是東南沿海城市,常住人口過千萬,外來人口占比超過一半。流動人口基數大,租房不需要本地戶籍,租房合同加臨時居住登記就能在城中村落腳。城市分成幾個大區,各區之間的社群管理相對鬆散。從隱蔽角度考慮,比省城和江州都更適合落腳。我建議我們在濱城不同區域分散租房,互相之間用加密通訊聯絡,不要集中住在一起。天仁藥業在濱城深耕多年,他們的眼線一定比慕容家密得多。”
趙雪兒在手機天氣應用裡搜了濱城未來一週的天氣預報,然後開啟瀏覽器開始查濱城本地新聞。“濱城靠海,全年溼度高,和江州氣候完全不一樣。柳姐,你的藥材裡有沒有怕潮的?我提前查好密封包裝。”她又翻了一頁瀏覽器,“濱城日報去年有個系列報道,講的是濱城近年來頻繁出現的‘養老詐騙案’,行騙手法一律是‘免費體檢’加‘特效保健品’。報道里提到的那幾個詐騙團伙,操作方法跟慕容家養生丸的套路幾乎一樣——很可能背後就是天仁藥業在下貨。這篇報道的作者叫盧曉峰,是濱城日報的記者。如果去了濱城,這個人可以試著接觸一下。”
柳如煙站起來,走到藥櫃前開始整理藥箱。她把銀針囊卷好放進夾層,把青蓮解毒藥劑一支一支用泡沫紙裹好塞進防震盒,又檢查了一遍赤鱗草的儲存罐——玻璃罐裡還裝著沒用完的那株赤鱗草,暗紅色的葉片在藥液裡微微顫動。她把藥箱蓋子合上,扣緊卡扣,轉過身。“青囊經毒理篇的手抄本我帶全套。嚴九的賬本副本我也存了一份。天仁藥業的毒方如果真的是王爺府傳下來的,和羅家毒方應該是同一套底本,只是改良方向不同。只要能拿到天仁的違禁藥材樣本,我可以在實驗室裡比對出來。”
沈若蘭沒有站起來。她低頭看著平板上的天仁藥業股權穿透圖,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滑動,把那張圖放大縮小反覆看了好幾遍。然後她抬起眼,聲音很冷靜。“沈氏藥業在濱城有一個辦事處。成立七年,常年虧損,每年的流水剛好夠交房租和發一個人的工資。這個辦事處在集團內部被稱為‘濱城遺址’——沒人管,沒人問,沒人注意。用它做前哨站最合適。我今天下午給總部發一份內部檔案,把濱城辦事處劃歸到我直管的事業部,重新注資,增派人手。天仁藥業那邊查沈氏,只會看到一家正規藥企在濱城搞業務擴張——和小診所不一樣,是大象進林子,他們不敢隨便動。”
張翠花看了她一眼:“就辦事處那個規模,裝得下咱們這幾個人?”
“辦事處裝不下。”沈若蘭合上平板,“但沈氏在濱城郊區還有一間廢棄的藥材中轉倉庫,一直在付租金但沒人用。倉庫上下兩層,能住人,有廚房,有院子,周圍全是工業區,晚上沒人。張姐,你的灶臺放那裡夠用了。”
張翠花眼睛亮了:“有院子?能養雞不?”
“能。”沈若蘭眼角終於有了一點弧度,“前任倉庫主任養過,雞籠還在。”
張翠花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往樓上走,嘴裡已經開始盤算濱城的菜市場在哪、豬油是自帶還是到了再買、灶具要不要從江州搬過去。李月娥把她的筆記本合上,開始整理江州這邊需要銷燬的紙質材料。趙雪兒在手機上搜濱城到省城的高鐵時刻表。柳如煙把藥箱放在門口,然後回到桌邊,把桌上攤開的檔案按類別收攏歸整。
沈若蘭還坐在桌邊。她低頭看著平板上天仁藥業的股權穿透圖,眉頭微蹙——那個空殼基金會的註冊地,正是濱城。她在腦子裡把到達濱城之後要做的第一輪工商檔案調取、稅務資料交叉比對、關聯企業法人背景調查逐項排了一遍,發現光靠沈氏藥業的合法身份遠遠不夠。天仁藥業在濱城經營了至少十年,它的關係網不只鋪在工商和稅務系統裡,還滲進了本地的衛生系統、藥監繫統、甚至基層街道辦。要撬動這種深埋的根系,她需要人手,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資訊。
陳根將父親遺書摺好,沿著原來的摺痕一道一道折回去。紙張已經很脆了,摺疊處的纖維微微發白,他折得很慢。摺好之後,他把遺書放回懷裡,壓在胸口的位置。
窗外江州市的太陽已經升上中天。秋末的太陽不烈,白亮亮地照在窗臺上,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東南方向的天際線盡頭,隱隱有海風的氣息從遠處灌過來——不是江州本地那種帶著淡水腥味的江風,是更鹹更闊的海風,穿過幾百公里的距離,從濱城的海岸線一直吹到江州的窗臺上。
“濱城。”陳根站起身,看著東南方向的天空線,“我爸當年查到這裡就斷了。我不會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