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根》第156章 餘黨反撲(1)

作者:一葉青卷·24天前

沈若蘭摘下藍牙耳機,長出了一口氣。窗外江州市的晚霞正從橘紅色褪成灰藍,診所裡飄著張翠花剛出鍋的豬肉白菜包子香味。趙雪兒在沙發上翻了個身,毯子滑到地上,李月娥彎腰撿起來重新給她蓋上。一切看起來都鬆下來了。

但沈若蘭沒有松。她把藍牙耳機擱在桌上,重新戴回去,打開了一個新的監聽頻道。這是她三天前讓孫伯幫忙架的一套臨時監控系統——四個無線攝像頭,分別對準寫字樓地下車庫入口、一樓大廳電梯間、十二樓消防通道和1208室正門口。監控畫面透過加密訊號即時傳到她的平板上。林國棟落網的訊息傳開之後,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慶祝,是在前哨站外圍多加了一道眼線。她跟方正剛說過一句話——“林國棟是落網了,但鬼手羅在火葬場說過羅家的人從來不只是一個人。林國棟也一樣。他栽了,不等於他手下的人都跟著栽。”

晚上九點十三分,監控畫面裡出現了一個人。不是從電梯上來的,是從消防通道走上來的。那人穿深色工裝,袖子上沾著油漬,手裡拎著一隻十升裝的白色塑膠桶。他走到十二樓消防通道門口時停下,左右看了一眼,然後擰開塑膠桶的蓋子,把裡面的液體潑在1208室的門縫和牆角上。監控畫面裡看不清楚液體的顏色,但那個人潑完之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

汽油。

沈若蘭沒有慌。她拿起另一部手機——一部專門用來聯絡物業安保的對講機改裝的直連電話——按下一個號碼。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了。“消防通道,十二樓,現在。”

那是她提前安排在寫字樓裡的三個值守人員之一,以前做過五年消防兵,退役後在沈氏藥業的倉儲部幹了十年,是沈若蘭從省城調過來的。他在電話裡沒有回話,直接掛了。監控畫面裡,十二樓消防通道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不是那個縱火的人踹的,是值守人員從樓梯間外面踹的。縱火的人正要點打火機,後頸被一隻手掐住,整個人被提了起來,打火機從手裡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塑膠桶被踢翻,汽油順著消防通道的臺階往下淌,刺鼻的氣味瀰漫了整個十二樓走廊。

值守人員一隻手掐著縱火者的後頸,另一隻手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方正剛。“人控制住了。汽油沒點著。”沈若蘭在監控裡看到這一幕,才把第二口氣吐出來。

與此同時,桐花巷。晚上九點二十五分,兩個男人出現在濟世堂門口。不像那個縱火的穿著工裝鬼鬼祟祟走消防通道,這兩個人穿著便裝,手裡各拎一根棒球棍。他們沒有撬鎖,直接掄起棒球棍砸在濟世堂的木門上。門板是清末的老榆木,結實,第一棍只砸出了一道裂紋,第二棍把門楣上“但願世間人無病”的半副對子震了下來。對子摔在地上,木框斷成兩截。第三棍落下時,門板被砸穿了一個洞,木屑濺了一地。

兩個人從破洞裡伸手進去拉門閂。門閂拉開了,他們推開破門走進店堂,棒球棍舉在半空中準備砸藥櫃——然後發現四壁全是空的。所有的藥材抽屜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排排貼了標籤的空格子。切藥臺上乾乾淨淨,連那把用了三代人的藥刀都不見了。天井裡的竹匾全部收走,曬藥架拆得只剩骨架。診桌上的脈枕、戥子、處方箋統統消失了。整座濟世堂,除了不能搬動的藥櫃框架和太師椅,什麼都沒留下。

兩個人舉著棒球棍站在空蕩蕩的店堂裡,面面相覷。其中一個人罵了一聲,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電話接通後,他只說了一句話:“空的。人和東西全沒了。”然後掛了電話,兩個人轉身往外跑。跑到桐花巷口時,一輛巡邏警車正拐進巷子,紅藍警燈映在青石板路面上。兩個人分頭跑,一個往東鑽進老城區的窄巷子,另一個翻牆跳進旁邊的廢棄澡堂。警車沒有追——方正剛早就交代過,外圍布控的人只盯不抓,等幕後的人浮出來再收網。

晚上九點四十分,陳根獨自走在從診所回招待所的路上。其實他不需要回招待所——張翠花她們已經把換洗衣服和日用雜物都搬到了診所,診所就是招待所。他是故意出來走這條夜路的。孫伯在傍晚時給他發過一條訊息:林國棟的女婿林海在火車站用本人的身份證買了一張去省城的票,發車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但孫伯同時查到林海的手機訊號一直停留在江州市區中心的一個小區裡,沒有移動過。這說明林海用身份證買票是假動作,想引警方把注意力放到火車站,他本人還在江州。如果他還有最後一次反撲的機會,今晚就是他的視窗。

暗巷是回招待所的必經之路。這條巷子在寫字樓和老居民區之間,白天有人抄近路穿過,晚上沒有路燈,兩側是老舊居民樓的山牆。陳根走到巷子中段時,身後傳來了腳步聲——不是經過,是跟著。這腳步聲在他身後大約十步的位置停了,然後加速,腳步聲突然密集起來。刀鋒切開空氣的聲音同時響起——不是砍刀的悶響,是匕首的尖嘯。這人用的是短刃,下手角度是斜刺,從左下往右上,目標是腎臟的位置。

陳根沒回頭,以內勁灌注左腿,右腿側步旋身,身體在瞬間從正前方擰到側面。匕首擦著他後腰的衣服刺空,刀刃上的冷光在暗巷盡頭漏進來的路燈微光裡閃了一下。持刀的人沒有停頓,一刀落空後順勢橫劃,刀刃切向他的腹部。陳根沒有後退——後退會給對方第三次出刀的機會。他前進了一步,這一步剛好踩在對方雙腿之間的重心點上,讓匕首的橫劃因為距離過近而失去了力矩。然後他右掌拍在對方握刀的手腕上,內勁從掌心炸開,對方虎口劇震,五指不由自主地張開,匕首脫手掉在地上彈了兩下。陳根腳尖一勾把匕首踢到牆角,左手反扣對方手腕,右肘壓住對方肩膀,以內勁鎖住對方的肩關節,把人按在了巷子牆壁上。

牆上的老磚冰涼粗糙,那人的臉被按在磚面上,嘴角磕破了皮,血蹭在灰磚上。陳根一隻手按著他,另一隻手掏出手機撥了方正剛的號碼。

“又一個。在我手裡。暗巷。”

方正剛的回答很簡短:“穩住,兩分鐘到。”

兩分鐘後方正剛帶著人到了。他們把那人銬起來押上警車,和之前在寫字樓縱火的那個人一起關進了刑偵支隊的審訊室。方正剛親自審訊,不到半小時三個人全撂了。縱火的那個人叫劉三,砸店的兩個人一個姓馬一個姓侯,持刀尾隨陳根的那個人是他們三個裡領頭的,姓孫。三個人都是林國棟女婿林海手底下的,平時在林海的冷鏈物流公司掛職——倉庫管理員、送貨司機、後勤主管——但實際乾的事情跟物流沒有任何關係。林海在得知林國棟被帶走之後,不到兩小時就找到了這三個人,一人給了兩萬現金,讓他們分頭去三個地方“搞破壞”。林海自己則收拾了行李,用本人身份證買了一張去省城的火車票,然後轉身去了長途汽車站,用現金買了一張去外省的長途大巴票。

但孫伯已經提前鎖定了他的出逃路線。林國棟落網後的第一時間,孫伯調取了林國棟近一年的全部通訊記錄,從中篩選出了林國棟與林海之間所有通話的時間節點和基站定位資訊。兩人每週至少通話三次,最近一週通話頻率突然增加到一天兩次,最後一次通話就在林國棟被帶走之前不到二十分鐘。林國棟在電話裡對林海說的最後一句話,被警方技術科從基站錄音裡恢復了出來——“走。不要留在江州。去省城找老廖的朋友。”老廖是廖主任。廖主任在省城落網之後,他在江州留下過一條逃亡通道——一個專門替慕容家外圍人員安排假身份和逃票渠道的中間人。這條通道在林國棟手裡一直沒啟用過,直到今天。

孫伯順著通訊記錄裡林海的手機訊號軌跡,發現他在當晚買了兩張票——火車票在售票APP上用本人身份證買的,是幌子;大巴票在長途汽車站視窗用現金買的,去的是一個叫清城的外省地級市,發車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半。孫伯立刻通報了方正剛,方正剛同步啟動了邊控措施——林海的名字和身份證號被推送到了江州所有客運站、火車站和機場的安檢系統裡。晚上十一點十分,林海在長途汽車站售票廳門口被攔下。他被攔下時揹著一個登山包,包裡裝了四十萬現金、兩張假身份證、一本林國棟名下某個空殼公司的營業執照副本,以及一張照片——照片上是陳根在濟世堂門口的背影。他還沒來得及上車,大巴車還在停車場裡亮著燈,他就在售票廳門口的安檢通道被按住了。

林國棟在江州的最後一個棋子,落在了汽車站冰冷的瓷磚地面上。

至此,林國棟在江州的勢力徹底崩盤。從二十三名服藥官員的證詞,到嚴九的藥材進出貨賬本,到西郊倉庫保險櫃裡的原始檔案,到林國棟本人辦公室裡的通話記錄和保險櫃手機,再到林海揹包裡的四十萬現金和兩張假身份證——每一個環節都對應著一份鐵證,每一份鐵證都鎖著另一個人,環環相扣,一個都跑不了。慕容家從省城到市裡的整條利益鏈,被連根拔起。

當夜,陳根走進濟世堂後院。

後院裡很安靜,爬山虎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天井上方的夜空被藤蔓割成碎片。嚴九坐在病房門口的竹椅上,竹杖橫在膝蓋上,旁邊的方桌上放著一盞檯燈,燈下攤著華濟生下午寫的鑑定意見書底稿。他看見陳根進來,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陳根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藥方,展開,遞到嚴九面前。藥方是柳如煙開的,用的是青囊經毒理篇裡記載的慢性養生丸毒素排毒療程配方——以青蓮為主藥,輔以七味解毒藥材,配合每日針灸。她在華濟生鑑定意見書的基礎上,根據沈鳳芝臥床二十年的特殊體質調整了兩味輔料,把原方中大熱的赤鱗草去掉了,換成藥性更溫和的茵陳。

“把她體內的養生丸毒素也排出來。”陳根說。

嚴九接過藥方。就著檯燈的黃光,他將紙頁上每一味藥、每一個劑量逐行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後一味輔料的調整上停頓了片刻——他看懂了柳如煙去掉赤鱗草的用意。二十年臥床,體內元氣已經枯竭,赤鱗草的大熱藥性衝進去非但不能解毒,反而會先傷了她僅存的那點底子。茵陳清肝利膽,藥性溫和,走的是緩排的路子,慢,但不傷根基。

他沒有說多的話,只是將藥方摺好收進衣袋,竹杖抵在地磚上,站起身來,對陳根點了一下頭。陳根轉身走出後院,身後檯燈的光將嚴九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病房緊閉的木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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