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根》第185章 天仁崩塌(1)

作者:一葉青卷·1個月前

中紀委專案組的結案通報傳真到辦事處時,印表機咯吱咯吱響了將近十分鐘。熱敏紙一卷一卷往外吐,密密麻麻列著涉案人員名單、查封物品清單、案件編號和批捕文書號。紙卷從印表機出口垂下來,堆在桌上像一摞拉長的老式電報。

沈若蘭站在印表機旁,一張一張接過來整理。傳真第一頁是紅頭標題——“關於天仁藥業系列案件結案的通報”。正文是標準的公文措辭,但每一條內容都夠得上單獨寫一本案卷。天仁藥業法人鍾天仁、總經理鍾昊、市場總監田宇、濱城市港務局長趙德海等多名涉案人員被正式批捕。省政協副主席等數名省級保護傘主動投案,移交中紀委併案處理。黑心蓮三處跨省種植基地與省外深山實驗室同步查封,收繳全部未銷燬的X-9樣本及完整實驗記錄。田茂才案、馬國良案、趙德海案全部併案移送審查起訴。慕容家養生丸利益鏈從源頭到終端被徹底斬斷——天仁藥業作為原料供應源頭、慕容家作為銷售終端、田茂才作為省級保護傘中樞,三條線上所有涉案人員無一漏網。

沈若蘭翻到最後一頁。落款處蓋著中紀委專案組的紅色公章,日期是今天。

她把傳真放在桌上,手指在日期上點了點。“今天。從我們到濱城第一天被潑紅漆開始算,到今天正好是第二十一天。”

江望川的電話緊跟著傳真打了進來。他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鬆,背景音裡能聽見辦公室裡有人在開香檳,瓶塞嘭地彈出去撞在天花板上,引起一片鬨笑。

“陳根,結案報告收到了吧?中紀委蘇書記親自籤的字。三案並查從啟動到結案,前後不到一週——省紀委的人說這速度在中紀委近十年的併案調查裡能排進前三。你們在濱城打的這場仗,幫我們省掉了一年的外圍偵查時間。”

“鍾天仁在裡面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說。審訊記錄裡從他被抓到現在一共記了十七次問話,他每次都說‘我交代完了’。語氣跟他在董事會上念財務報表一樣平。倒是鍾昊進去之後哭了兩回——一回是在逮捕通知書上簽字時,一回是聽說他爸的罪證裡有七成是田茂才供出來的。”

“田茂才供了鍾天仁?”

“供得乾乾淨淨。田茂才進去第三天就把二十年的賬全倒了,從1999年鍾天仁請他吃了第一頓飯到去年田宇替天仁藥業轉賬的最後一筆回扣,每一筆都記在那本牛皮筆記本上。他大概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乾脆把鍾天仁拉下來墊背。這兩個人同窗四年,互相賣了二十年,最後在審訊室裡一人一句把對方的老底揭了個精光。辦案人員說看他們的審訊記錄比看商戰電視劇還精彩。”

陳根結束通話電話時,張翠花已經在廚房裡忙活開了。她從菜市場買回來的海鮮堆滿了水槽——梭子蟹在塑膠盆裡吐泡泡,海蠣子殼磕在水槽邊緣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一條石斑魚還在砧板上甩尾巴。她系圍裙的動作幅度極大,圍裙帶子在背後打了個死結,菜刀在手裡翻了個花。

“張翠花,你買這麼多菜乾什麼?”李月娥從電腦前抬起頭。

“慶功!”張翠花一刀拍在石斑魚腦袋上,魚尾巴彈了一下就不動了,“慕容家倒了、天仁藥業倒了、田茂才倒了、鬼手羅蹲在牢裡——四條線全斷了!不吃頓好的對得起咱們這二十一天受的罪?”

李月娥把筆記型電腦合上,站起來走到餐桌邊。她從消毒櫃裡拿出碗筷,一雙雙碼在桌上。她的碼法有講究——筷子擺在碗右邊,筷頭朝桌心,間距一樣,角度一致。擺到靠窗那個朝南的位置時,她多放了一副碗筷,倒上了一杯酒。

“翠花姐,你這個位置擺得對。”她說。

趙雪兒從街角花店回來,手裡捧著幾枝不知名的野花,花莖用舊報紙裹著,花瓣上還沾著海風帶來的水霧。她找了個玻璃瓶洗乾淨,把花插進去擱在餐桌正中間。野花的顏色很淡,白中帶紫,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素淨。

柳如煙守著一口砂鍋。藥膳湯在灶上咕嘟作響,蒸汽從鍋蓋縫隙裡冒出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混著排骨的肉香。她揭開鍋蓋攪了一下,用勺子舀起一點嚐了嚐,又往裡面加了把乾貝。張翠花從背後路過時探頭看了一眼:“乾貝不能早放,早放就不鮮了。”柳如煙笑了笑:“這是最後一把,提個味。”

沈若蘭從她行李箱的最底層翻出一瓶紅酒。那是她父親生前收藏的最後一瓶,標籤已經泛黃卷邊,瓶頸上繫著一小張手寫卡片,上面是沈父的字——“留給若蘭的嫁妝”。她拿酒杯時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下,然後拔開瓶塞。酒液撞在杯壁上發出沉悶的回聲,陳年的單寧酸澀味在空氣裡散開。

陳根推門進來時,五女同時回頭。

張翠花的鍋鏟還舉在半空中,圍裙上濺滿了油星,臉上被灶火烤得泛紅。李月娥手裡的筷子正擱在最後一隻碗上,指尖還搭在碗沿沒來得及收。趙雪兒正在調整玻璃瓶裡野花的角度,歪著頭看構圖。柳如煙端著砂鍋從廚房裡出來,鍋底在木墊上擱下時發出沉悶的咯吱聲。沈若蘭正往杯子裡倒酒,酒柱在燈光下拉出一條深紅色的弧線。

“開飯!”張翠花把最後一道油燜大蝦端上桌。蝦殼炸得金黃酥脆,蒜末在熱油裡還在滋滋作響。

十道菜把餐桌塞得滿滿當當。油燜大蝦、清蒸石斑魚、蔥姜炒梭子蟹、蒜蓉生蠔、辣炒花蛤、海蠣煎蛋、乾煸四季豆、涼拌海帶絲、花生米,中間擱著柳如煙那鍋藥膳排骨湯。菜量是按七個人的份做的,但桌上只坐了六個人。靠窗朝南那個位置空著,面前擺了一副碗筷和一杯倒滿的酒。

沈若蘭站起來,舉起酒杯。燈光穿過杯壁,酒液在她指間折射出一團深紅色的光暈。她的聲音不高,但桌上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敬所有回不來的人。”

眾人舉杯。杯子碰在一起的聲音在大廳裡彈了一下就散了。張翠花把酒杯放低,手腕一翻,酒液灑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那片痕跡很快被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乾了一半,剩下一圈不規則的邊緣慢慢往地板磚縫隙裡滲。

飯後誰也不想去洗碗。張翠花把空盤子往廚房水槽裡一堆,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挨著李月娥坐在沙發上。李月娥把幾個月來的調查筆記從檔案盒裡取出來,一張張理順。有些紙頁邊角被海風吹得捲了邊,她用指尖輕輕撫平,再按頁碼順序裝訂。趙雪兒窩在沙發角落裡翻手機裡的老照片,翻到一張幾個月前在省城拍的——五個人擠在青囊診所門口,張翠花叉著腰站在最前面,背後的招牌還是舊的。她把手機舉給張翠花看,兩人頭碰頭嘀咕了幾句。柳如煙倚在廚房門框上,手裡端著杯藥茶,熱氣在她臉前打著旋,她嘴角掛著一絲不太容易察覺的微笑。沈若蘭靠在餐桌邊,慢慢轉著手裡的空酒杯,眼神落在窗外港口方向的燈火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陳根在窗前站了片刻。窗外濱城的夜景比來時空曠了許多——街對面那棟老居民樓三樓的燈再也沒亮過,盯梢的人撤乾淨了。遠處港口的燈火稀稀拉拉,海風從港口方向吹來,溫熱潮黏,把空氣裡剩的那點飯菜香衝散了。他長長地呼了口氣。

張翠花從背後悄悄走過來,兩隻手伸過去矇住他的眼睛。手掌上還殘留著花生油和大蒜的氣味。“別看了,”她說,“今晚誰都不準站視窗發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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