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從燈塔碎裂的視窗灌進來,把羅影的連帽衫吹得獵獵作響。她背靠著鏽蝕的鐵欄杆,欄杆上剝落的鐵鏽碎屑被風捲起來打在牆壁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陳根登上最後一級鐵梯,在距她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她沒有逃,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跟林曉雯社保照片裡一樣平淡,但此刻眼底多了一層說不清是解脫還是疲憊的東西。
“你爸當年救過我。”她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陳根沒有說話。他靠在鐵梯口的牆壁上,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羅影沉默了很久。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散亂,幾縷髮絲黏在嘴角上,她沒有去撥開。然後她開始說話。不是審訊室裡那種一句一答的交代,而是一個人把壓了幾十年的話一口氣倒出來,語速不快但幾乎沒有停頓。
“二十年前羅三針還活著的時候,親自指定我當下一任繼任者。那時候我才五歲。五歲的孩子連字都不認識,鬼手羅就開始教我背青囊禁方。背錯一個字用針扎一下手背,背對了一段給一顆糖吃。五歲到八歲,我把龍骨配方、斷續草提純、三陰鎖魂的毒理全部背完了,但一個字都不懂什麼意思。八歲那年我跑過一次。跑了三天,躲在濱城港的集裝箱裡,被碼頭工人發現了。鬼手羅把我抓回去,沒有打我。”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向自己右手虎口上那道纏著紗布的刀疤,指甲在紗布上輕輕刮過,“他把我媽叫過來,當著我的面給她注射了一針龍骨提取液。我媽哭了,鬼手羅說這是懲罰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女兒的。你女兒跑一次,你就挨一針。等我媽成癮之後他才告訴我——龍骨不是用來懲罰她的,是用來懲罰我的。我要是不回來,你媽就不會挨這一針。我媽不到兩年就死了。”
陳根的手指在口袋裡微微收緊了。
“你父親陳遠志來濱城那年,我十二歲。”她抬起眼看向陳根,目光裡的平淡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湧動的東西,“鬼手羅把我關在天仁藥業老廠區後面的禁閉室裡,那是一間沒有窗戶的鐵皮屋,夏天悶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我在裡面待了快一個月,每天只給一碗水和兩個饅頭。有一天晚上下暴雨,鐵皮屋的門忽然開了。我以為是鬼手羅來了,縮在角落裡不敢動。但進來的不是他——是你爸。”
她說到“你爸”兩個字時聲音忽然哽了一下,隨即被她自己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渾身被雨澆透了,蹲下來問我是不是羅家的孩子。我點頭。他問我願不願意離開這裡。我不敢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火車票,塞在我手心裡。車票是第二天一早去外省的,他把車票按在我手裡,說了一句話——你不是羅家的人,你是你自己。然後又從錢包裡抽出五百塊錢,和車票放在一起,把我從鐵皮屋裡拽出來,送我到火車站。雨太大了,他撐的傘全歪在我這邊,自己的後背淋透了。”
海風猛地灌進來,把她的聲音吹散了幾秒。她低下頭,嘴唇微微發抖。
“後來呢?”陳根問。
“我在外省待了三年。在一個小鎮上幫人洗盤子,睡在餐館後廚的雜物間裡,身上蓋著從垃圾堆裡撿來的棉被,但每天晚上閉眼的時候心裡是踏實的。那三年是我這輩子最像人的三年。”她的聲音忽然冷了下去,“然後鬼手羅找到了我。他透過戶籍系統查到了我落腳的地方,帶著兩個人從濱城開車過來。他沒有直接抓我回去,而是給我看了一張照片——我妹妹,五歲,被綁在椅子上,嘴裡塞著布條。他說你要是再不回來,這個小的跟你媽一個下場。”
“你妹妹是誰?”
“我親妹妹。我媽死後鬼手羅從孤兒院把她抱回來的,說是要養一個備用的。我跑了之後他把她養大,跟養我一樣——背書、扎針、割虎口。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會背半部青囊禁方了,虎口上的刀疤還是新結的。”羅影把右手舉起來,紗布上滲出的血跡已經被海風吹乾了,“這道疤不是效忠的標記,是人質的印記。每一刀都是刻給我看的。”
她把袖口往上一捋。從手腕內側一直到肘彎,密密麻麻全是針眼,舊的是深褐色的小點,新的是紅腫的痕跡,層層疊疊覆蓋在青色的血管上方。
“這是我在自己身上做自體實驗留下的。X-9的每一版配方我先給自己注射,記錄完資料再出報告。鬼手羅說繼任者必須親自驗證自己研發的藥,這是羅家的規矩。但其實他不是在守規矩——他只是需要一個活體樣本,而我是最方便的那個。這些年我給他做了上百次自體實驗,針眼從手腕排到肩膀,沒有一塊皮膚是乾淨的。”
陳根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你妹妹現在在哪?”
“不知道。”羅影把袖子拉下來遮住針眼,“只有鬼手羅知道。他把妹妹關在一個地方,每隔幾個月拍一張照片給我看,證明她還活著。照片上沒有背景特徵,我看不出在哪。他只告訴我代號是第三備份點——禁方備份有兩個,妹妹是第三個。我要是自首或者被抓,他就在裡面傳暗語讓人殺了她。上一次我見到她的照片是兩個月前,透過加密衛星電話接收的彩信,照片裡她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但眼睛還睜著。”
她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個密封的防水塑膠袋,裡面裝著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寫紙。紙張泛黃,邊角有些磨損,但字跡清晰工整。她把塑膠袋遞到陳根手裡。
“這是完整的X-9解藥配方。我用三年時間在自己身上反覆試驗反推出來的,和你那邊的柳醫生破解的方案核心邏輯一致,但我多了一道針對龍骨毒性的步驟——海髓引在體內代謝後會產生二次毒素,必須用赤鱗草配合斷續草的相反藥理做對沖。這個對沖方案是我在最後一次自體實驗中驗證成功的,還沒來得及告訴任何人。柳醫生的解藥能阻斷龍骨毒性,但解不掉海髓引的二次反彈。兩張配方合在一起,龍骨從此不再是毒藥。”她鬆開手讓塑膠袋落在陳根掌心裡,“龍骨是羅家最後的底牌,這張配方是唯一的破解方式。你拿著它,羅家從此再也沒有底牌。我也再沒有。”
陳根把配方收進口袋。“你妹妹叫什麼?”
“羅小雨。大小的小,雨水的雨。今年十八歲,被關了至少七年。”羅影的聲音在這個名字上終於徹底碎了,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流出來。她從懷裡摸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給陳根看。照片裡一個瘦削的少女坐在一張舊木板床上,頭髮枯黃,眼睛大得不正常,手背上依稀可見幾處舊針眼。照片背景是一面光禿禿的水泥牆,沒有任何可以辨認位置的特徵。
遠處海面上傳來引擎聲。一艘漁船從防波堤外側緩緩駛過,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著,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泡沫尾巴。那是她給自己留的最後退路——方正剛在外圍布控之前就查到了這艘船的停靠位置,船主是宏盛醫療器械公司登出前最後一筆轉賬的收款方。但她沒有看那艘船。
“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她收回目光,直直看著陳根,“救出我妹妹。我給你們做汙點證人,禁方備份、鬼手羅的暗語系統、天仁藥業還沒被挖出來的外圍窩點——所有我知道的全部交代。”
陳根站在燈塔護欄邊,海風把他的外套吹得緊貼在身上。他看著羅影的眼睛,那雙眼睛跟林曉雯社保照片裡一樣平淡,但此刻眼底那層殼已經碎乾淨了,露出底下那個八歲時縮在鐵皮屋裡發抖的小姑娘。
他說了一句話。海風太大,聲音被吹散了,燈塔下方正剛的警車正沿著沙灘駛近,紅藍警燈在灰濛濛的晨光裡旋轉著打在燈塔基座的礁石上。只看見羅影聽完後緩緩點了點頭,然後把後背靠回鐵欄杆上,長長地撥出一口白氣,在風裡轉眼就散了。
陳根走下燈塔鐵梯。每一級臺階踩上去時鏽鐵都在呻吟,但聲音被海風和海浪拍礁石的轟鳴蓋掉了大半。他回到沙灘上,方方正站在警車旁,對講機舉在嘴邊正準備下命令。
“羅影願意做汙點證人。”陳根說,“前提是救出她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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