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根透過江望川向中紀委申請緊急提審鬼手羅的流程只走了不到兩小時。江望川在電話裡說了一句話——“羅影願意做汙點證人，這個理由夠充分了。”結束通話後不到一刻鐘，中紀委調查組的批文傳真到了江州監獄。
提審室在監獄行政樓負一層，比上次探視室更小，牆壁上的隔音棉厚得能吸掉所有迴音。鐵欄換成了整面防彈玻璃，玻璃上嵌著通話格柵。日光燈管的白光從頭頂直打下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沒有血色。
鬼手羅被獄警帶進來時腳步明顯慢了。這一個多月他的頭髮白了大半，囚服領口露出的鎖骨像兩根乾柴棍撐著皮膚，只有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還保留著舊日的銳利。他走到鐵欄前站定，手指習慣性地蜷在掌心——那是長年捏針的手勢，空著手也改不掉。然後他抬起頭，看到了陳根，以及站在陳根身後半個身位的羅影。
他的表情僵住了。
不是看到陳根的警覺，也不是看到羅影的憤怒，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擊中了似的僵硬。他的眼瞼跳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個來回，攥在掌心的手指緩緩鬆開了。
羅影往前走了一步，把東西放在桌上。她的動作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人似的——一疊手寫配方，一個密封防水袋，一本黑色硬殼筆記本。配方是X-9完整解藥，筆記本是她在遊艇實驗室和海崖實驗室的全部實驗記錄，防水袋裡裝的是羅家禁方的全部備份。她把三樣東西並排擺好，然後抬起眼，隔著玻璃與鬼手羅對視。
“我妹妹在哪。”
鬼手羅盯著她的臉，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虎口上那道新換了紗布的舊疤痕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牆角攝像頭轉動的電機聲都變得刺耳。然後他擠出一句話，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鐵皮。
“你長得越來越像你媽。”
羅影沒有動。她的手擱在桌面上，手指平展開，沒有攥拳沒有發抖。
“你當年用我媽的命逼我回來。後來用我妹妹的命逼我繼續做你的繼任者。現在我站在這裡，所有禁方備份全在桌上，解藥配方也在桌上。你還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像從很深的地方一點一點撈上來的。“你當年用我媽的命逼我回來。後來用我妹妹的命逼我繼續做你的繼任者。現在我站在這裡，所有禁方備份全在桌上，解藥配方也在桌上。你還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
鬼手羅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羅影臉上移開，落在桌上那本黑色筆記本上。本子的封面被海風侵蝕得有些褪色，但簽名處的“羅影”兩個字依然清晰。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陳根將一份檔案推到玻璃前。那是方正剛根據羅影提供的加密衛星電話通訊記錄逐條破譯後整理的證據材料，每一頁都標著通話時間、衛星頻段程式碼、以及對應基站定位座標。這些加密通話的時間戳與鬼手羅在獄中菜譜暗語的釋出節奏完全吻合——暗語透過中間人傳出監獄，經由加密衛星電話轉發給羅影，指令內容涵蓋老港區庫存轉移、遊艇X-9樣本銷燬、龍骨配方備份藏匿地點。方正剛根據最後一條加密通訊的基站定位反推出了第三個備份地點的大致座標範圍，濱城老城區一棟待拆遷的舊居民樓。監獄方面也同步調取了鬼手羅入獄後全部違規通訊記錄——醫務室單獨就醫時的衛星電話訊號、藥房幫忙時從通風窗縫隙接發短波訊號的時間節點、甚至他讓其他犯人代寫申訴信時在信紙空白處留下的密寫藥水印記。所有證據都指向同一個座標。陳根把座標也寫在檔案最後一頁的備註欄裡，手指點在那一行上。
“你現在說出來，可以記入立功表現。”陳根說，“你還有最後一點機會。”
鬼手羅看著座標。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手銬鏈條在寂靜中輕微地響了一聲。然後他緩緩抬起眼，看向羅影。羅影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兩人隔著玻璃對視。她開口了，聲音輕得像海風穿過生鏽的鐵欄杆。
“你教了我一輩子怎麼用禁方控制別人。現在我把自己做成了最後一張解藥配方。你用龍骨控制了多少人，這張配方就解了多少人的命。羅家從你開始，從我結束。”
鬼手羅收回目光。他把銬著的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手指慢慢展開又蜷起，反覆了幾次。然後他開始交代。
“第三備份點不在郊區，在城裡。老城區打繩巷北頭，舊物資局家屬樓的地下室。入口在二單元樓道拐角的雜物櫃後面，用鐵板焊死了。鑰匙在我入獄前交給鍾天仁保管，他說放在海天閣保險櫃裡。地下室裡有獨立通風和電源，存糧夠兩年。羅小雨在裡面待了七年——別讓我知道她死了。”
方正剛在電話裡收到座標後立刻帶隊出警，陳根的對講機保持著通話狀態。大約四十分鐘後，對講機裡傳來方正剛的聲音，夾著很重的喘氣聲和背景裡鐵板被撬開的金屬撞擊聲。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往下走，手電筒光柱在混凝土牆壁上來回掃射時發出的沙沙聲。再然後對講機裡沉默了片刻，方正的嗓音忽然變輕了。
“找到了。地下室有張鐵架床，她還活著。”
羅影聽到這幾個字，整個人往下蹲。她蹲在提審室冰冷的水泥地上，雙手捂住嘴，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把哭聲死死按在掌心裡。柳如煙從門外快步走進來，蹲下去扶住她的肩膀，把她的頭輕輕按在自己肩膀上。
救援畫面傳回提審室時，羅影已經哭得發不出聲。畫面裡一個瘦削的少女被方正剛用警用棉衣裹著抱出地下室，頭髮枯黃打結，手臂上佈滿了舊針眼，但眼睛是睜著的，看著天上久違的日光，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羅影對著手機螢幕伸出手指，指尖觸在少女的臉頰上。柳如煙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從藥箱裡取出銀針，輕輕刺入羅影后頸安眠穴幫她穩住心跳。
中紀委對羅家醫毒集團的最終通報在當天晚上正式發出。鬼手羅因組織製造販賣毒品、非法拘禁、故意傷害、教唆殺人等多項罪名被判處終身監禁，不得減刑假釋。羅家十二名外圍人員全部歸案，三處種植基地與三處秘密實驗室全部查封，青囊禁方殘頁及羅家百年違禁實驗記錄全部收歸檔案。羅影因主動投案、交出全部配方備份、配合解救受害人，被依法從寬處理。
百年恩怨在這一頁通報上畫了句號。
結案當晚，陳根獨自站在濱城辦事處窗前。
桌上擺著青囊經。上卷在省城老宅密室找回，下卷殘篇從嚴九濟世堂合併補全，被羅三針撕掉的禁方殘頁從羅影手中追回。三部分終於合在一起，柳如煙用絲線重新裝訂過，線腳細密均勻，穿過泛黃紙頁時發出沙沙的輕響。旁邊是父親的遺書，陳遠志的字跡工整有力，紙頁被摺疊了無數次，摺痕處已經薄得透光。
窗外海風微涼，潮聲隱隱。遠處港口方向那片私人碼頭已經空了，遊艇被海關拖走，只餘下防波堤上幾根纜樁孤零零地立在海霧裡。
爺爺陳伯遠裝瘋三十年，藏解藥配方藏到連自己兒子都不敢相認。父親陳遠志單槍匹馬來濱城查天仁藥業，在一個雨夜從鐵皮屋裡放走了十二歲的羅影，自己最終沒能活著離開濱城。母親死得更早，早到陳根對她的記憶只剩一個模糊的背影。自己從裝傻復仇走到今天——四代人的面孔在眼前一一掠過。他把這些人的臉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將父親的遺書重新摺好放回懷裡，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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