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靈鯨從他身側擦過。
距離不到五步。它巨大的身體帶起一陣腥冷的死靈氣流，撲面而來的氣味像腐爛了三百年的海藻。它那六對空洞的眼眶在楚戈頭頂緩緩移過時，楚戈能看清眼眶內部——不是空的，裡面佈滿了一層極薄的灰色膜網，膜網在微微顫動，像蜘蛛網在捕捉空氣中的振動。那就是它的“視覺”，感應靈力波動方向，定位獵物。它感應到了楚戈的存在，但楚戈把靈力完全收斂後，在它的感知裡不再是“獵物”，而是一塊會微微發熱的石頭。它遊了過去。死靈氣煙尾在楚戈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黑色痕跡，消失在來時的方向。
楚戈等了十息，確認巨獸已經遊遠，才重新點亮心燈。他將燈舉過頭頂，繼續往震動最強的方向走。
第七天。
心燈忽然劇烈跳動了一下。不是預警、不是戰鬥反應，是共鳴——一種找到失散之物時的本能反應。心燈的火焰驟然拔高了三寸，青焰的顏色比任何時候都更明亮、更純淨，焰心中央隱隱浮現出一枚暗金色輪盤的虛影。
楚戈加快腳步。
黑色平原的盡頭，有一座石臺。
石臺不大，一丈見方，三丈高，通體由與紫微宮廢墟相同的白色石料砌成。石料在這裡沒有被死靈氣腐蝕，反而保持著一種奇異的溫潤光澤。臺座四面刻滿了與心燈同源的紋路——不是燈芯的紋路，是燈座的紋路。每道紋路都從臺座底部盤旋而上，匯聚在臺頂中心一點。
臺頂懸浮著一枚暗金色輪盤。
輪盤大小與心燈底部完全吻合，通體暗金，表面流淌著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暈。輪盤邊緣刻著一圈閉合的螺旋紋路，紋路的樣式與楚戈道境核心那枚道紋完全一致。它在緩慢旋轉，每轉一圈，輪盤表面的暗金色光芒就亮一分，像是被心燈的靠近喚醒了沉睡的力量。
楚戈走上石臺。臺階不高，總共九級，每一級臺階兩側都刻著紫微宮的青銅燈標記。他踩著標記一級一級走上去，心燈在他掌心跳得越來越快，與輪盤的旋轉頻率逐漸同步。
臺頂。輪盤懸浮在他面前，伸手可及。
臺座邊緣刻著一行小字。字跡纖細清秀，與心燈內壁那八個字出於同一人之手。
“燈座歸位，光明重燃。無光海將不再無光。”
青瑤的筆跡。不是刻給後人的留言，是刻給她自己的提醒。她在煉製燈座時就知道，燈芯和燈座終有一天會分離，終有一天會由另一個持燈者重新合為一體。她刻下這行字，是為了讓那個人知道——你做到了，我在這裡等了很久。
楚戈伸手，握向輪盤。
指尖觸碰到輪盤表面的瞬間，燈座與心燈同時劇烈震動。不是物理上的震動——是靈力層面的共振。兩件分離了三百年的法器，在這一刻重新找到了彼此。燈座表面的暗金色光芒驟然暴漲，心燈青焰同時炸開，兩種顏色在楚戈掌心交融成一種從未見過的光——暗金為底，青焰為芯，像一輪小太陽被他握在手裡。
光芒以楚戈掌心為中心向外擴散。不是緩慢擴充套件，是瞬間爆炸——一圈青金交織的光環從他手心炸開，推向四面八方。光環所過之處，黑暗被硬生生推出去。十步、百步、千丈——光環一直推到了千丈之外才停下。被推出去的黑暗在千丈邊緣堆積成一道環形的黑牆，黑牆表面劇烈翻湧，試圖重新壓回來。但光明的邊界穩如磐石，黑暗進不來。
無光海的黑暗，三百年來第一次被推開了千丈。
石臺四周的地面在光芒照耀下露出了本來的面貌。不是黑色玄武岩，不是死靈氣淤泥——是白色石磚。整片區域的地面全部由與紫微宮相同的白色石料鋪成，石磚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燈紋，每一道燈紋都在吸收光芒，從沉睡中甦醒。這是一個巨大的廣場，廣場邊緣矗立著十二根燈柱，燈柱頂端的青銅燈盞已經熄滅了整整三百年。此刻，在心燈與燈座合一的共鳴中，十二根燈柱同時自動點燃。青金色火焰在燈柱頂端燃起，十二團火焰連成一道光環，將廣場照得如同白晝。
楚戈站在石臺中央，手裡的燈座正在與心燈底部自動對接。輪盤嵌入心燈底座的凹槽，嚴絲合縫。燈座上的螺旋紋路與心燈底部的刻痕逐一吻合，每一道紋路都對得整整齊齊。
就在此時，黑暗深處傳來一道嘆息。
極遠。不是從千丈外的黑牆處傳來的，是從更深、更遠的地方——黑暗之外還有黑暗，無光海之下還有更深的存在。那道嘆息穿過層層死靈氣，穿過被推開的黑暗邊界，穿過心燈佈下的光明領域，直接落在楚戈耳邊。聲音蒼老、緩慢、帶著極深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欣慰。像是有人沉睡了太久太久，在沉眠的盡頭忽然感知到一絲光，於是吐出了三百年來的第一口氣。
“持燈者……”那聲音從黑暗最深處傳來，“你終於來了。”
楚戈握緊燈座，轉身面對聲音傳來的方向——無光海更深處，比紫微宮分殿廢墟更深的地方。心燈與燈座合一後，他的感知範圍擴大了十倍不止，能清晰捕捉到那片黑暗底部有一個巨大的空洞。空洞的形狀不是天然的，是被人用人力挖出來的，洞壁光滑如鏡，刻滿了與三塔紋路相同的封印符文。
那聲音不屬於三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