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八皇子踏入那間屋舍，蕭雲岫不動聲色地環視了一圈。
屋內陳設極簡，近乎寒素，不見任何華飾，唯有數張舊書案疏落擺放，其上與牆角堆疊著高高的書冊卷軸，連一隻像樣的香爐或屏風也無，像是被遺忘的僻靜書閣。
二人在窗欞前站定。
八皇子抬手輕輕推開半扇窗，天光與微風湧入。他含笑側身，示意蕭雲岫向外看。
蕭雲岫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窗外竟正是她方才駐足賞花的廊廡。
花影扶疏，往來宮人步履清晰，隔著這一扇窗，如在隔岸觀火。原來他方才便是在此處遠遠望見了自己，特意從假山中繞過去的。
蕭雲岫心中疑慮愈深，八皇子卻似乎心情極好，已信步踱到一張書案前，彎著腰在那一摞摞卷冊間翻尋著什麼。
她望著他興致盎然的背影，思忖片刻提步向他走了些許，決定先依禮將正事道明。
“還未拜謝八殿下那日的——”
話才剛出口，八皇子忽然輕呼了一聲“有了”，從書堆中抽出一張摺疊齊整的箋紙，眼睛微微一亮，幾步走回她面前，直徑遞了過來。
“女史瞧瞧這個。”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打斷了人家的話，略一赧然，又道，“竹林之事，就當從未發生過。往後吾不會再提，也請女史不必再掛念。”
蕭雲岫頷首。她接過那張箋，又抬眸看了八皇子一眼，見他一雙清亮的眼睛興致盎然地望著自己，只得垂下眼簾，將箋紙展開。
紙上字跡清勁，內容簡短，不過寥寥數行。
蕭雲岫讀罷，眉心微動，遲疑地抬起眼來望向他，道：“殿下，這是……羊聃的生平？”
“不錯，正是羊聃。”八皇子頷首，走回窗邊，目光投向窗外絢爛的花海，“羊聃生性狠戾殘暴，有‘瑣伯’之惡名。他自恃身為國戚，平白殺害連幼童在內二百餘庶民，另有百餘人遭剃髮鎖枷之辱。事發之後，朝野譁然，然其身份特殊，廷議難決。最終，晉成帝在各方求情勸諫之下，下詔削其官職，貶為庶民，以為懲戒。”
蕭雲岫輕聲接話道：“《晉書》有載，羊聃貶為庶民之後，不過數日便病卒了。”
羊聃並非什麼青史留名的顯赫人物。有人特意將其生平摘錄於紙上，傳與八皇子看，又被他藏在此處，絕非閒談軼聞。此事，定是另有所指。
只是她一時未能想透其中的關竅。
殘暴的國戚……指向何人？是和安縣主？
和安行事狠辣，朝中人人忌憚不假，可死傷數百人的案子，細論起來，似乎又不在和安身上。
而平康坊的那場大火，半坊盡焚，死傷無算，若有皇親國戚牽涉其中……
抑或，是指別的、她尚不知曉的隱秘？
蕭雲岫思忖著，沒有貿然開口。
此時的八皇子轉過頭靜靜看著她，也不催促，眼中期待之色愈濃，似在鼓勵她說出猜想。
片刻，她試探道：“殿下讓下官看此記載，可是……與日前平康坊走水一案有關？”
八皇子眼眸倏然一亮，唇角笑意加深，撫掌道：“女史果然穎悟。”這便是肯定了。
可更多的疑團隨之翻湧而上——為何是羊聃？
平康坊走水，查出來是蔡侍郎縱火謀叛，這樁案子與晉國的外戚暴行有何關聯？難不成……此案背後另有真兇，那人亦如羊聃一般，是皇親國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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