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門柳》第302章 舊恨(三)(1)

作者:九驚夢·18天前

二人重新沉默了下來。

他們在沉默中彼此擁抱著,體溫透過衣裳交疊在一起,可心思卻已是截然不同的兩重天地。

良久,蕭景行才從兒時的回憶與洶湧的恨意中漸漸抽離出來。

理智重新浮上水面,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鬆開懷中的人,雙手扶著她的肩膀,將她稍稍推開,目光落在她面上,那神情先是困惑,繼而轉為震驚。

“夫人——”他的聲音發緊,“可是備下了什麼?”

謝明玥望著他,微微嘆了口氣。她伸出手去,輕輕撫摸著自家郎君的面龐。

“明日,開祠堂。”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早已將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過無數遍,“請族中幾位德高望重的耆老,將蕭景睿一家逐出族去。所有的東西都已備好了,郎君不必憂心。”

蕭景行怔怔地望著她,問道:“……為何?夫人是從何時開始知道的?”

謝明玥避開了他的目光,只柔聲道:“郎君,死一個蕭景睿,不足惜。可你我膝下還有三個孩子,她們都還年輕,尚未婚配,前程似錦。蕭景睿罪行再重,若經由我們之手,鬧上公堂,弄得滿城風雨,世人會如何看待榮國府?她們的名聲、前程,乃至姻緣,不能因一個蕭景睿而有絲毫損毀。開祠堂,除其族籍,公告其惡行於宗族內部,既全了家法,也絕了他日後借蕭氏之名行惡的可能,更保全了蕭氏清譽與孩子們的前程,這是最穩妥的法子。”

她的話合情合理,處處為家族、為子女考量,但蕭景行此刻關心的,顯然不止於此。

他執拗地追問著,目光追著她的眼睛,問道:“不,夫人,你告訴我,到底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知曉的?夫人早就知曉我的謀劃了,是不是?知道我在查他,知道我想……殺他?”

謝明玥見他目光灼灼,心知此事已無法迴避。她瞭解他,此刻若再含糊其辭,反而會在他心中留下芥蒂,讓本就因舊事而心緒激盪的兩人之間產生裂痕。

她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澄澈地回望著他,終於如實道:“玉書,畢竟是我的婢女。一個婢女,既對郎君無心,便不會當真背棄主母。”

畫屏是最早察覺玉書不對勁的人。

但畫屏素來穩重,沒有立刻報到謝明玥跟前,而是先尋了王婆婆,二人一同冷眼觀瞧了一段時日,反覆確認並非自己多心,這才由王婆婆鄭重其事地稟到了謝明玥這裡。

彼時謝明玥還未開口傳玉書來問話,玉書卻已自己來了。她揀了個恰好無人的時機,跪在謝明玥面前,將該說的說了。

可她並未全盤托出,話說得藏一半露一半,關隘處含糊其辭,顯是兩頭畏懼,既不敢違逆郎君,又恐主母知曉後見責。

謝明玥並未如何苛責她,可青陽宴那件事卻頗為不同,若是她能提前知曉,決計會想方設法將寧國府三夫人攔在榮國府外。

“郎君。”謝明玥望著蕭景行,聲音沉了下去,有些誘哄地道,“他已經染上了鶯粟湯。自平康坊那夜帶傷歸來,用量日增,離不得那東西。我已吩咐過府醫,但凡他要,不必阻攔,儘管熬了給他,以緩解病情為重。你若實在放不下,大可以讓他就這麼死在府裡。”

蕭景行搖了搖頭。

“不可。讓他這般悄無聲息地死了,豈非還要入蕭氏墳塋,享後世煙火供奉。縱使開了祠堂,將他名字從族譜上勾去,在世人口中,他骨子裡流的還是蕭家的血。提起他時,終究要帶上‘榮國公府’四字,又有何分別?”

他下定了決心,上次在緝熙堂,他已差一步便能將蕭景睿逐出府去,是段王妃突然回府,橫插進來,打斷了他。

而那一打斷,反倒讓他想了更多。

這些時日中,他反反覆覆地掂量,越發覺得逐出府是不夠的,逐出族籍是不解的,逐到天涯海角都是不夠的。

剜去腐肉,若不連根掘盡,痛楚便永無休止。此人不死,他心中的那根刺便永遠拔不出來。

謝明玥望著他的神情,心裡便什麼都明白了。她今日聽他揭開了自己的舊日創痕,那些從未與人言說的、鮮血淋漓的往事,被她一句句聽了去,她便知道,他心中的癥結,不全是蕭景睿。

真正橫亙在他胸口的,是老國公,是父親那份刻骨的偏頗與漠視。

可老國公已逝去多年,她縱有千般本事,也無法叫一個死人從墓中坐起來,親口對他的嫡長子說一句“是父親對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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