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門柳》第301章 舊恨(二)(1)

作者:九驚夢·18天前

蕭景行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可這間花廳裡分明只有他與謝明玥兩個人。

“散佈流言的,何止柳如錦一人。那些年裡,明裡暗裡的中傷、構陷,從未停歇。有次……一個常陪我玩耍的小婢女,偷偷告訴我,說淥光引裡游來一條波光粼粼的錦鯉,漂亮極了。若是我們能偷偷釣上來,獻給父親,父親必定歡喜,說不定就能與母親和好如初了。”蕭景行頓了頓,“我便去了。”

蕭景行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到了淥光引,她說她去拿最好的魚食,留我一人在岸邊等著。我等了許久,直到有人在背後,狠狠推了我一把。”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那一日淥光引上盪開的波光。

“水很冷……冷得刺骨。岸邊生著青苔很是溼滑,我每次掙扎著爬上來,手指已經扒住了岸邊的草根,就被人踢下去。一次又一次……喝了不知多少水,又冷又怕,我以為……就要死在那裡了。”

謝明玥不忍再聽,這麼多年,她從不知曉他曾被一次次踹回死亡裡。

“後來還是被救了上來。那天,我醒過來的時候,母親第一次打了我,巴掌落在臉上,火辣辣的,可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見母親的眼淚。”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分不清是想笑,還是在忍淚,“她說,是父親身邊的婢女畫眉推的我,畫眉已經認罪,被處置了。可我知道,不是畫眉。”

他的語氣驟然變得冰冷而肯定:“畫眉不過是一個一門心思想爬床的婢女,一個心思全拴在父親身上的女人,為何要冒險去謀害嫡長子?我若死了,母親與父親必將徹底反目。若是一直沒有嫡子,便可立庶長子承爵——只能是她,是柳如錦!”

停頓了許久,沒有人發出聲響。

直到蕭景行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譏誚地道:“我向父親指認,道自己親眼看到柳如錦一次次將我踹下去,柳如錦起初死不承認,哭天搶地。可不知怎的,她又改口認了,說是一時糊塗。父親……罰她跪祠堂思過,禁足半年。聽起來嚴厲,實則是將她保護起來,生怕交到母親手中,母親會私下要了她的命。可笑嗎?一個嫡長子的性命,在他心中,竟抵不過他心愛女子的安危。”

“但柳如錦那時已懷有身孕,經此一番驚嚇折騰,孩子沒保住,且傷了根本,再不能生育。父親很是惋惜了一陣,甚至破例肯放了她和她家中親眷的奴籍,允她們入了良籍。聽說柳氏小產臥床那些日子,父親還親自去探望照料過幾次……”

“可他從未,從未那樣待過我,一次也沒有,一次也沒有。”

在他的回憶裡,父親的面容甚至已經模糊了。歲月和恨意將那個男人的五官揉成了一團泛黃的影子,怎麼也拼湊不出一個清晰的模樣。

但有些畫面,仍清晰得刺眼。

父親是如何滿臉慈愛地摸著蕭景睿的頭,誇他聰慧;是如何將蕭景睿丟失的風箏從樹梢上親手取回來;是如何細細過問蕭景睿的衣食起居、功課進益……林林總總,每次當父親望向蕭景睿時,眼裡有他從未在自己面前流露過的、柔軟的喜愛。

若非有蕭景睿的存在,他或許會以為,天下的父親大抵都是這般冷漠疏離,忙於公務,無暇顧及子女。

可偏偏,有一個蕭景睿。

父親所有的溫情、耐心、關注,都給了那個最像他自己的兒子。而他這個嫡長子,得到的只有嚴厲的訓誡、苛刻的要求,以及那次落水後,他執意指認柳如錦時,父親幾乎未曾停留的、略帶厭煩的一瞥。

“明玥。”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是在喃喃自語,“我不想再看到蕭景睿活在這個世上,想起他的每一刻,我都會覺得痛苦。我曾以為他們父子情深——可父親離世那日,闔府上下哭成一片,蕭景睿一聲都未曾哭。”他忽然伸出手,將謝明玥一把攬入懷中,緊緊地抱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的胸口,“明玥……他甚至與外面的人聯手,處心積慮想扳倒我,奪走屬於我的一切,毀掉這個家!難道不該殺之而後快嗎?”

謝明玥伏在他懷中,耳畔是他胸腔裡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那些翻湧的心疼與驚駭暫且壓下,伸出手去,一下一下地順著他的後背,像是在安撫一頭困獸。

待他的呼吸稍稍平穩了些,她才低低地柔聲問道:“郎君,二房的那個婢女究竟說了什麼?”

蕭景行一定已經審完那個人了。

他不但審完了,還未將人交到她手上,不僅自己扣了下來,反而將多年壓抑的苦水盡數傾倒出來——這不合常理,除非那人口中說出的,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她忽然感到蕭景行收緊了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了,力道幾乎讓她有些疼。她剛要開口,便聽見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沉沉地砸在她耳畔。

“她說……蕭景睿,弒母。”

謝明玥的身子一僵。

弒母,弒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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