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門柳》第316章 粟米與白米(1)

作者:九驚夢·15天前

殿內瞬間陷入一片突兀的寂靜。

這寂靜中,周延立即擱下了手中的銀箸,正襟危坐,不敢有絲毫動作。

唯有王素中,彷彿什麼也不曾聽見,仍在夾一片筍往嘴裡送。筍被夾起來時滑了一下,他便又夾了一次,穩穩當當地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聖人的目光,先是在周延緊繃的臉上掃過,隨即落定在王素中那波瀾不驚的蒼老面容上。他臉上笑意更深了些,溫和地道:“王卿,宮中的飯食,可還合王卿的胃口?”

王素中將手中的銀箸放下,手撐著桌案緩緩站起身,整理了衣袍,才行禮道:“回稟陛下,老臣僭越。老臣在家中,慣常只食粟米。若是遇上豐年,尚能吃到些乾淨的脫殼粟米;若逢災荒,便是那帶著糠麩的糙粟米飯,也是常有之事。今日蒙陛下賜宴,賜下這精細的白米,老臣只顧著感激天恩,用以果腹,未及細品,竟不知其味。得陛下如此關懷垂問,老臣實在慚愧。”

聖人聽罷,臉上的笑意斂了一半。

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殿下垂手而立、鬚髮皆白的王素中,問道:“哦?照王卿這麼說,朕的中書令,竟連白米白麵都吃不起嗎?”

王素中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御座,不卑不亢地道:“回陛下,老臣歲祿不過三百石。家中妻兒、僕役,都指著老臣的祿米與職分田餬口。王氏一族辦了私學與義學,那些夫子的束脩,以及義學中那些家境特別貧寒、無力負擔的孩童的口糧,也多是從老臣的俸祿中支取。如何能吃得起白米白麵。”

他說的句句是實情,無半分誇大。

王素中為人便是如此,視錢財如糞土,族中公產他分文不取,反將自家俸祿盡數用於賙濟孤寡、興辦義學。他府上的僕役,也多是些殘疾孤老、無處可去之人,只求一飯溫飽,談不上什麼精細伺候。

聖人靜靜聽著,笑意全然消失。王素中確實老了,老得光是站在那兒,就像一截風裡搖搖的枯枝。

良久,他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道:“坐下吧,既然沒吃過,便多吃兩口。”

“喏,老臣謝陛下賜膳。”王素中再次行禮,然後便當真坐下,拿起銀箸,認認真真地夾了一片筍,又扒了一口白飯,慢慢地嚼著。

聖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轉了個彎,落在周延身上時,方才對著王素中的那幾分和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笑意,瞧著叫人脊背發冷。

“周卿,你呢?”聖人開口,周延脊背瞬間繃直,“莫不是周卿府上,平日也和王卿一般,只以粟米為食?”

周延聞聲立刻伏跪在地,額頭緊貼冰涼的金磚,動作之快,幾乎帶翻了面前的食案。杯盞晃動,酒液潑灑了小半桌面,他也顧不上,只將頭埋得極低,道:“臣不敢。”

聖人看著他這副惶恐至極的模樣,忽然低低冷笑了兩聲。

他身體向後,靠在御座的軟墊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的龍首雕刻,目光卻抬起來,望向殿頂藻井,回憶著開口。

“哎,說來也奇。昨夜朕難得歇得早些,卻被窗外守夜之人的閒聊給吵醒了。左右也睡不著,便聽了一耳朵。原來是兩個侍奉過先皇的老宮人,一個問另一個——‘前幾日天好,在院子裡曬存糧,人坐在屋裡,就聽得外頭窸窸窣窣地響,又聽外面守夜的僕役說,是老鼠偷糧。可奇怪的是,前日說被偷了一斛,今日又說被偷了兩鬥,照這麼下去,明日豈不是要偷走幾石’,另一個就回他——‘什麼樣的碩鼠,能有這麼大的本事,盜走這許多糧食?再說,外面明明有守夜的僕役,他們又在守些什麼呢’。”

聖人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緩緩落在周延伏地顫抖的背上,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點閒聊的意味,問道:“周卿,你素有才名,朝中人人贊你學富五車。不如你來替朕解解惑,這兩個問題,該當作何解啊?”

周延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他知道,這不是閒聊,這是催命符!

他不敢辯駁,更不敢抬頭,甚至沒有試圖搬出那些他平日裡用得圓融周全的說辭。只能將額頭死死抵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上,嘶聲道:“臣有罪!臣御下不嚴,治家無方,致使……臣罪該萬死,求陛下……從輕發落。”

聖人嘴角的笑意緩緩加深。

“周卿啊,你何罪之有。”他的聲音和神情都十分和煦,“朕可是親自下旨,將你那如花似玉的女兒,許配給了朕最疼愛的皇子。朕待你們周氏,可謂不薄啊。”

周延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伏在地上,除了磕頭請罪,一個字也不敢再多說。

伴駕數十年,他太清楚聖人的脾性了。

年輕時便是殺伐決斷、從不手軟的人,父兄、妻兒,無論是誰阻了他的路,都會被一腳踢開。

年老了,那份殺伐並未有半分收斂,猜忌之心愈重,手段也愈發難以捉摸。他越是和煦,便越是危險;越是輕描淡寫,底下藏著的便越是腥風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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