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中撐著桌案，慢慢站起身來。有小黃門機靈地小跑上前，伸手去扶他的手臂。
周延卻如夢初醒，從地上爬起來，揮了揮手，示意那小黃門退下。他自己強撐著依舊有些發軟打顫的雙腿，上前一步，親手扶住了王素中的手臂。
王素中緩緩睜開一直閉著的眼睛，目光深沉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推拒，只是任由他攙扶著，兩人沉默地，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二人緩步往萬春殿外走。
下那長長的漢白玉臺階時，一個腿腳不靈便，每一步都要頓一頓，像是在丈量腳下的路還有多長；一個方才在殿上轉了不知多少圈，此刻兩股戰戰，腳步猶自發飄。
兩個皆是年過半百的老臣，就這麼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步地往下挪動。
內侍們都識趣地遠遠跟著，左右近前無人，王素中忽然低聲嘆了口氣，道：“周尚書。昨日，禹王殿下將自家的一個兒子送出了長安。輕車簡從，隨行者不過三五心腹。尚書可知，這是為何。”
周延攙扶著他的手猛地一緊，臉色更加灰敗，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王素中並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地，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繼續說道：“棄車保帥，斷尾求生罷了。尚書心中應當清楚，今日這一舞因何而起。既然知曉緣由，便該有所動作才是。”
周延微微躬著身子，手上的力道卻沒有松。他終於擠出一絲嘶啞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摳地道：“王相公，下官也有苦衷。犬子是犯下了滔天大錯，可……”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他才十四歲啊！若是就此將他送出長安，周氏族人，那些人的手段，相公是知道的。焉能容他活命？下官……於心何忍啊！”
王素中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周延。
陰沉的天光中，王相公的目光清明而銳利，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與僥倖。
“平康坊一場大火，多少無辜百姓葬身火海，朝中官員，亦有親眷殞命其中。尚書想保自己的孩子，天經地義。可長安城裡，那些失去至親的人家，那些在火中失去一切的人，他們能放過他嗎？”王素中的聲音平靜而深沉，“待到禹王殿下騰出手來，難道不會找尚書、找令郎的麻煩嗎？親王之子，尚且被果斷送走，以避鋒芒。尚書的兒子……從一開始，便註定是保不住的。”
王素中看著周延臉上劇烈掙扎、變幻不定的神色，心中已然明瞭。
周延並非不知利害，只是舐犢情深，難以割捨。
更何況，周延這個幼子，聽說生得聰穎漂亮，極得他們夫婦寵愛，被視為周氏嫡支的希望。
周氏如今看似烈火烹油——宮中有即將誕下皇嗣的賢妃，宮外有來日的五皇子正妃。
這是莫大的恩寵，也是脆弱的浮萍。
周延或許還存著一絲僥倖，盼著聖人看在賢妃和未來皇親的份上，能對幼子網開一面，若能保住，此子將來未必沒有起復的機會。
然而，王素中心中只有一片冰涼，皇權之下，何來僥倖？一步踏錯，便是深淵。
他不再多言，將手從周延微微顫抖的攙扶中輕輕抽出。
“周尚書，老夫言盡於此，”王素中最後看了他一眼，道，“保重。”
說完，他不再停留，微微抬手示意。一直遠遠跟在他們身後的內侍立刻小跑上前，熟練而恭敬地攙扶住王素中的手臂，引著他，緩緩向宮門方向走去。
周延回過神來，踉蹌著追上前兩步，急切地顫聲問道：“相公！難道……當真別無他法了嗎？”
王素中的腳步沒有停，甚至沒有回頭。
他道：“老夫，無能為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