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灃奔走在各坊之間,蓑衣斗笠未曾離身,幾乎不眠不休。
永安渠潰口處,他親自督率兵卒搬運沙袋,泥水沒膝,他便也站在泥水之中,與眾人一同傳遞沙袋。疏浚河道時,他又乘了小舟沿渠巡視,一處一處地察看淤塞之處,當場排程人手清理。
修堰、救濟、賑災,樁樁件件他都親力親為,不避風雨,不辭勞苦。不過一日之間,人就瘦了一圈,眼睛遍佈血絲。
這番作為,自然被百姓看在眼裡,被隨行的官吏看在眼裡,也被聖人的耳目看在眼裡。街頭巷尾開始有傳言,說五殿下仁德愛民,不辭辛勞,是真正的賢王之風。
李臻雖也坐鎮京兆府,排程開倉放糧、安置災民,樁樁件件都做得有條不紊,卻未激起什麼水花。他做得太過循例,在李灃面前,反倒顯得平淡了。
聖人甚至親口誇讚李灃,說他勤勉,一心為民,可堪重用。太子那邊,卻隻字未提。
蕭令曦日日跟著王素中,起早貪黑。
寅正時分便起身,先習武四刻,逼出一層薄汗,再用冷水淨面。早飯不過是一塊胡餅就著熱茶,草草對付了,便梳洗換衣,趕在宮門開啟時入中書省當值。忙到戌正才回府,回府後也不歇著,讀書、抄書,將王素中批改過的文字翻來覆去地放在心中琢磨,往往要到夜深才能歇下。
為了方便她處理公務,蕭景行特意囑咐將外書院撥給她使用,把原先的部曲和小廝全部換成武婢。那院子離府門近,進出不必驚動內院,省去了許多繞路的工夫。玉書便跟著她在外書院侍奉紙筆,端茶遞水,研墨鋪紙,做些雜務。
玉書近來有些魂不守舍,她也說不清緣由,只是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夏荷臨走前那些斷斷續續的碎片,揮之不去。
她總是想起夏荷說春桃的孩子,說不知道那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來——雖然覺得自己不該在意這些事,可腳卻不聽使喚地把她帶到了景瑞院附近,就想偷偷看一眼春桃。
景瑞院裡空空蕩蕩的,連日下雨,院中青磚地上積著薄薄一層水,映著廊下稀稀落落的燈籠光,顯得格外幽怨。
繼善堂那邊,周芊芊與蕭雲粉的屋子前還擱著防水的沙袋,壘得整整齊齊,可見還有人照管。
而柳姨娘所居的屋子裡,隱隱傳來尖叫聲與獰笑聲,斷斷續續的,混在雨聲裡,像是瘋人的囈語,又像是哭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沒有人去管,也沒有人去問。柳姨娘能活到現在,只憑府醫聽了謝明玥的吩咐,肯為她保命罷了。
往日里最熱鬧的積慶閣,此刻燈火雖亮,卻透著一股沉沉的死氣。
蕭景睿終日窩在榻上,飲酒,服藥,昏睡,醒來再飲。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多數時候是目光渙散的,不知是在想事情,還是什麼都沒想。
白慧慧侍奉湯藥,卻也談不上什麼精心照料,不過是把藥碗擱在他手邊,任他自己去端,他愛喝不喝,她也不催。
她知道,蕭景睿已經是窮途末路了。
看著曾經俊朗的夫郎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她心中倒也有那麼一絲回溯的情誼,畢竟相愛時十分熱烈,愛得不分彼此,也曾有過枕邊絮語的時候,他在她耳畔說過並不算虛假的情話。
但情誼這種東西,如何比得過榮華富貴。
她從來想的都不是陪誰共赴黃泉,曾經,她想的是如何體面地離開這裡,有一處自己可以全然做主的府邸,光鮮亮麗地,享用她早該得到的東西。
從前是這樣想的,如今,也是這樣想的。
白慧慧坐在窗邊,手中搖著一把團扇,扇面上的繡線已經有些褪色了,她也懶得換新的。窗外的雨與她無關,蕭景睿的好歹也與她無關,她只是坐在這裡,心中盤算著自己的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翠湖站在她身側,說話時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絲毫不在意榻上那個半醉半醒的男人是否能聽到。翠湖道:“外面那個,肚子藏了幾個月,如今卻是真的大了。娘子想如何處置?”
白慧慧笑了一下,扇子未停,輕蔑地道:“處置什麼?不過是個賤人。上回被蕭景行嚇得落了紅,見我不理睬,便也不綁肚子了。她覺著郎君對她有幾分情意,這段時日郎君出不了府,她就以為自己平安無事,說不定還能被收作妾室。”她將扇子翻了個面,目光從扇面上那幅工筆花鳥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茫茫的雨幕中,“不必處置。她再如何,這輩子也只能是個伺候人的奴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