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書沒有聽到這段對話，她遠遠地望著積慶閣，望不透裡頭那些暗湧的瘋癲與算計，卻看得到廊下。
廊下有一個人，正在繡花。
那是春桃。
玉書還記得從前的春桃——俏生生立在院子裡，面如銀盤，明眸皓齒。身段也出挑，腰肢婀娜，遠遠看著，像一顆剛從珠蚌裡剝出來的珍珠，圓潤生光。
可此刻坐在廊下的人，玉書幾乎不敢認。
她瘦了許多，下巴尖了，顴骨的輪廓隱隱透出來，唯有腹部高高隆起，將衣裳撐得緊緊的。
夜雨從簷角斜掃進來，打溼了她的衣袖，她也渾然不顧，只是低著頭，藉著廊下那盞搖搖欲墜的燈籠光，一針一針地繡著。
那樣昏暗的光線，如何能繡花？可她偏偏繡得極為仔細，極為投入，嘴裡還輕輕哼著不知名的小曲，調子輕快，與這陰沉沉的雨夜格格不入。
玉書站在那裡，望著她，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氣春桃沒心沒肺？氣她連夏荷死了都不在乎、仍在廊下哼著小曲繡花？還是氣她身為侍女，爬床、懷孕，卻連個妾室都不是？她說不清，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玉書一直在走神，侍奉蕭令曦紙筆時便有些心不在焉，研墨的動作時快時慢。蕭令曦已經謄完了一疊文選，正擱下筆揉著眉心，她想喝口茶水，卻發現茶是涼的。
玉書後知後覺，上前為她重新斟了杯熱茶。
蕭令曦似有察覺地抬起眼，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忽然問道：“府裡，是有什麼事嗎？”
玉書愣了一瞬，立刻答道：“沒有。有夫人主持，二娘子趁著休沐又特意巡查了各院，連漏一滴雨的屋簷都沒放過，米麵也都檢查了一遍，沒有受潮的。大家都道，二娘子當真是理家的一把好手呢。”
蕭令曦聽著，想到蕭雲岫忙碌時的模樣，眉眼間浮起一絲笑意。她端起茶盞飲了一口，道：“她呀，自然是什麼都做得好的。”說著，將目光從茶盞上抬起來，落在玉書面上，目光裡帶著一絲溫和的審視，“你呢，玉書，你不回母親身邊嗎？”
玉書垂著眸，沒有說話。
蕭令曦嘆了口氣，緩緩道：“有些時候，若是不踏出第一步，如何能得知結果。自己選的路，便要走到底，才不辜負當初下定決心時的那個自己。”
玉書低著頭，慢慢地磨著墨，墨錠在硯臺上轉了一圈又一圈，發出細微均勻的聲響。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道：“奴婢沒有後悔，也不是膽怯。只是……就讓奴婢再跟著娘子一段時日罷。奴婢還有一些事情沒有想明白，若是想明白了，自然會去求夫人的。”
蕭令曦也沒有再說什麼，她知道玉書心裡有事，也知道有些事，旁人勸是勸不開的。
而且她的事務太過繁忙了，做中書舍人，是她之前從未想過的事情。並非是沒想過入仕，而是沒想過會以這種方式、在這個年紀、被直接擢入中書省，跟在當朝中書令身邊日日學習。
需要學的、需要看的，如山一般堆在她面前，壓得她幾乎沒有多餘的心力去顧及旁人的心事。
王素中肯親手帶著她，從公文格式到奏疏措辭，從揣摩聖意到權衡各方利害，事事教導，關照有加，儼然一副師傅的模樣。
蕭令曦便將所有的精力都投了進去，不敢有一日懈怠。
長安朝堂上下，人人都認識這位在雨夜叩闕的玄夬舍人。
有人敬佩她的膽識，有人看好她的前程，期盼著她往後的節節高升，有人殷勤著來結交，有人遠遠觀望，盤算著她能在這風口浪尖上站穩多久。
自然，也有人，不願她高升，恨她至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