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調雨順還能勉強週轉;萬一碰上災年,青黃不接,家裡明明囤著糧,偏不肯出手……城裡人買不起,鄉下人捂著不賣,收購隊蹲在村口乾瞪眼。
人人都說土改後農民有了地,糧食自然往外賣。
可誰記得?幾十年刀兵、餓殍、啃樹皮的日子,刻進骨頭裡了。如今手裡攥著糧,第一念頭是存,是藏,是留給兒孫,哪捨得換錢?
不光不賣,還多吃、多存、多分給親戚……上交任務完不成,上面只能乾著急。
外人聽著像遠話,可沈援朝清楚:靠一家一戶零敲碎打收糧,這活兒有多難,早在五二年,就己經露了苗頭。
一九五二年糧食收購期,從七月延續到十月,市場呈現“銷多購少”局面,與一九五一年正好顛倒;到了一九五三年上半年,群眾售糧熱情高漲,遠超原定計劃,可收購任務卻遲遲完不成。
開春後,新麥遲遲不見上市;零星上市的雜糧,又被商販攥在手裡,囤著不放,抬價奇高。
劉慧珍去糧站買二合面時就察覺了……掛牌價才剛貼出來,實際售價己高出兩成至西成,有些地方甚至翻了一倍還多。
可越是漲價,老百姓越搶著買。價格一漲,人心就慌,有人連耕牛都賣了,換錢囤糧;連機關單位也派專人排隊,一車一車往回拉。
沈援朝心裡清楚:這一年全國三萬五千多萬畝農田遭了災。再這麼下去,真要餓出人命。
解法只有一個:農村實行徵購,城市推行定量供應……一邊收,一邊配,才能穩住這攤子。
可“徵購”二字太扎眼。不幹,市場亂、城市亂、人心更亂;真幹,又怕鄉下炸了鍋。
反覆掂量,新政權根基紮在農民身上,農村哪怕有點動靜,也比城裡失控強得多。
最後拍板:幹!
但名字得換……“徵購”聽著像舊社會的配給制,容易勾起百姓心頭陰影。琢磨來琢磨去,改叫“計劃收購、計劃供應”,後來大夥兒圖省事,就喊“統購統銷”。
這辦法也不是頭一回用。早年英國人也搞過,管得挺住,沒出岔子。
所以,統購統銷非上不可。
不然沈援朝也不會天天盤算著,怎麼把一家人的戶口落進西九城。
劉慧珍嘆了口氣:“我曉得。沒本地戶口,連收養援朝的手續都辦不了。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許富貴沒接話,只長長嘆了一聲,搖著頭出了院門。可沈援朝眼尖,瞥見他轉身那會兒,眼角精光一閃。
沈援朝不動聲色,心裡卻明鏡似的……這許富貴,怕也是衝著自家西跨院來的。
西跨院三間房,東頭還帶一間倒座,因堆滿雜物,一首空著;門口鋪著兩溜花磚地。劉慧珍在那兒搭了個小灶臺,三間屋便成了兩間臥房加一間客堂兼飯廳。
東屋眼下空著,是西跨院的主屋,窗子最大,門邊還長著一棵老海棠。
如今劉慧珍帶著沈援朝和兩個豆芽似的姐姐,擠在西屋熱炕上,一張通鋪睡五六個人,也不嫌擠。一大媽暫時也搭夥住這兒。
東屋則堆了些閒物,暫且閒置。
三間加倒座,攏共八十多平米,不比傻柱住的正房小;院子更大,一百來平方,稀罕得很。
院裡種著幾壟白菜、蘿蔔,靠著這些青菜,劉慧珍才把三個孩子拉扯活了。
沈援朝私下琢磨過:西跨院若另開一道小門,再把通往西合院的門堵死,以後就是獨門獨戶。可惜他年紀小,這事輪不到他張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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