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片刻,密林深處傳來最後一聲樹木折斷的脆響,隨後便徹底安靜了下來。
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六品威壓終於消散得一乾二淨。
幾個差頭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被冷汗浸透,有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有人扶著刀柄勉強站穩,午後的日光明晃晃地照在他們煞白的臉上,連最後的血色都被曬得一乾二淨。
癱在巨石下的朱爺己經徹底說不出話了。他的嘴唇哆嗦著,那雙被肥肉擠成細縫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蘇顏如消失的方向,瞳孔裡倒映著密林的邊緣,卻再也找不到半點之前那股囂張和篤定。
羅三針丟下他跑了,蘇顏如追出去了。他最後的靠山像一層紙糊的牆,被人隨手一拍就塌了。
幾個反應快的差頭己經從地上爬了起來,提著刀朝朱爺圍了過去。朱爺沒有掙扎,甚至連頭都沒抬,心裡只有深深的絕望。
葉無痕沒有參與那邊的收尾。他的目光從密林方向收回來,落在了石壁旁那個清瘦的身影上。
韓雨葭還站在原地。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她身上,將她蒼白消瘦的臉照得幾乎透明,額角那幾縷碎髮被曬得微微打卷,眼圈泛紅,嘴唇乾裂,整個人比上次見面時清減了不止一圈。
她穿著一身明顯不是自己的粗布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雙過分纖細的手腕。手腕上隱約可見被麻繩勒過的淡紅色痕跡,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葉無痕邁步朝她走去,靴底踩在校場的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韓雨葭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那雙微微泛紅的杏眼在刺眼的日光裡亮了一瞬,像是有東西在眼底碎開了。
葉無痕在她面前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聲音比較平穩:“發生什麼事了?怎麼被拐到這裡來了?”
韓雨葭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她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喉間滾動,像是在用力吞嚥著什麼。
然後她突然往前邁了一步,整個人撲進了葉無痕懷裡,雙手緊緊攥住他胸前差頭官服的衣襟,指節用力到發白,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憑空消失。
她的肩膀在抖。先是輕微地顫動,然後越抖越厲害,整張臉埋在他胸口,溫熱的溼意透過衣料滲到皮膚上,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恐懼和委屈。
她的哭聲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己經忘了該怎麼大聲哭出來。
葉無痕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像是站在太陽底下太久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躲進去的陰涼處。
葉無痕低頭看著她瘦削的肩膀,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她只是布莊家的姑娘,從小在臨江縣那條安安靜靜的巷子里長大,被拐到這種荒山野嶺的山賊窩裡,關了不知多少天,每天提心吊膽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沒事了。”葉無痕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己經安全了。”
韓雨葭沒有抬頭,只是攥著他衣襟的手又緊了幾分,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都埋進那件深青色的官服裡。
她的呼吸急促而凌亂,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葉大哥……我……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正午的風聲蓋過,但葉無痕還是聽見了。
他正要開口再安慰兩句,後脖頸忽然一涼。
不是被風吹的……正午的熱風不該是這個溫度。是那種被刀尖抵住後頸的涼,尖銳而精準,從背後某個方向無聲無息地刺過來,沿著脊椎一路凍到後腦勺。
他整個人僵了一瞬,這個方向好像是……蘇月。
葉無痕沒有立刻回頭,但他的感知力己經捕捉到了那道目光的位置。蘇月就站在校場邊緣,手裡還提著千煉劍,素白色勁裝在正午的太陽下白得刺眼。
那張清冷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嘴唇抿成了一條極淡的細線,那雙眼睛裡射過來的寒意,己經冷到和這個悶熱的正午格格不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