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想解除禁足，回家看秦承遠和秦虎他們。家主當場點破，說他念的是您。”
宋寧耳根倏地一熱，水汽正好遮住了臉色。她低頭撥了撥水，語氣仍淡：“父親一向會堵人。”
小環還在替秦照不平：“可家主沒準，只賞了秦承遠二百畝良田。姑爺還笑著說家主英明，瞧著乖得很。可奴婢聽著，他八成又在心裡記賬。”
宋寧想起堂上那一眼。秦照病弱清俊，衣袖空蕩蕩垂著，偏偏眼底藏不住得意。他明明剛從險局裡回來，卻還敢惦記著看她，像偷了魚還嫌盤子不夠大的貓。
她原以為秦照只是會裝，會討巧，會在低處把話說得好聽。如今才發現，他裝乖只是外皮，手底下能把人多年經營撕開，嘴上還能留著三分無辜。
這就有些煩人了。
更煩人的是，她竟不覺得厭惡。
小環忽然湊近些：“小姐，外頭下人都在議論，說姑爺這回立了大功，家主該重賞才對。還有人說，梁德福倒了，賬房以後怕是要變天。”
宋寧指尖一頓，把巾帕遞回去：“誰在議論？”
小環忙道：“廊下兩個小廝，還有廚房那邊幾個婆子。也沒敢大聲說，就是說梁德福白布剛抬出去，姑爺這功勞來得太狠，怕賬房老人心裡不服。”
宋寧垂著眸，水汽攏在眉間：“傳我的話，府裡上下不得拿此事嚼舌。梁德福侵吞賬款，罪有應得。秦照追回宋氏的銀子，是替宋氏辦事，功勞不必掛在嘴邊講。”
小環怔了怔：“小姐是怕旁人說姑爺貪功？”
宋寧抬眼看她：“他若貪功，方才就該接賬房。秦照在堂上咳成那樣，還把差事推給廖守松，偏有人只看見梁德福死得難看。”
她語氣淡，手卻在桶沿輕輕敲了一下：“再有人把秦照說成逼死人命的刻薄人，按家規處置。”
小環低頭應了，嘴角卻忍不住彎起：“奴婢知道了。說起來，姑爺昨日還問過奴婢一句怪話，奴婢當時沒想明白，現在越想越不對。”
小環想了想，臉上的笑慢慢僵住：“姑爺昨日倚在廊柱邊，問奴婢，說小姐夜巡穿甲時，右側軟扣是不是常勒得緊，沐浴後可要備些溫藥膏。”
宋寧撥水的手停住。
小環越說聲音越低：“奴婢當時只當他隨口胡說。他還說，肩上倒未必最疼，貼身甲邊壓久了，偏下那處才容易紅。”
她慢慢抬眼：“他還說什麼？”
小環咬了咬唇：“他說小姐若問起，就說他是行過醫的人，看人走路就能瞧出一二。奴婢如今想想，這話聽著怎麼都不正經。”
宋寧指尖掐住桶沿，指節發白。秦照昨日只在院中遠遠見過她，隔著衣甲人影。可他那句話，偏偏落得準。若說他偷看，內院護衛擺在那裡，他一個禁足的病秧子摸不過來。若說眼力，世上哪有這樣討嫌的眼力？
越想耳根越燙，胸口那股火卻壓不下去。
小環小心道：“小姐，要不要奴婢去問？”
宋寧從水中起身，伸手取過巾帕，聲音涼下來：“替我更衣。這種賬，得我親自同他算。”
秦照從堂上出來時，腳步比方才利索了許多。宋家主剛賞完良田，他嘴上謝恩，心裡卻把那道禁足令翻來覆去罵了兩遍。人都回來了，還叫他安分待著，世上哪有魚進了鍋邊還不許貓聞味的道理。
他走到迴廊下，抬手按了按眉心。昨夜耗神太過，眼底還有些脹，可想到宋寧方才那一眼，胸口那點疲意又散了些。秦照暗自琢磨，今日若裝得再乖些，說不定能討一碗熱湯，運氣好還能討一句軟話。
將近院門時，他步子慢了。
廊下掃地的小廝垂著頭，掃帚停在地上半晌沒動。門邊兩個丫鬟看見他，立刻把臉別開，像是怕笑，又像是怕挨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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