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爭適時撩袍起身，行至堂前，對杜玄青沉聲叮囑：“器皿端穩，流程細看，分毫不得有誤。”
話音落，他抬手輕揉兩名幼女指尖，看似溫柔舒展氣血，避免孩童受驚抽搐、亂動誤事。
後側偏位上，喬宇靜坐冷眼旁觀，神色篤定。他夫妻二人四次憑藉舊法驗親坐穩親緣事實，次次萬無一失，從不相信今日會憑空生變。
無人察覺，項爭收袖之際，袖口微擦孩童指端，一抹無色細粉悄然附著其上，動作隱秘至極，無人察覺。
這一絲細微異動，盡數落入秦照眼底。他心神微定，全域性已然通透。內外兩層佈置，盡數落定，只待當堂驗明真相，逆轉全域性，還自家小舅子清白。
孩童指尖氣血舒展妥當，滿堂目光盡數聚焦於堂前清水器皿，鴉雀無聲，靜待結果。
秦照執細針抬手，在兩名幼女指尖輕點一刺，兩滴鮮紅血珠緩緩滾落，雙雙墜入清水中。
雷氏緊隨上前，抬手以帕掩指，利落刺破指尖，將一滴自身鮮血滴入同一器皿。
眾人屏息凝眸，緊盯水面。
下一瞬，異象陡生。
三滴鮮血落於清水之中，非但未曾交融匯聚，反倒如油水相斥，各自盤踞一端，緩緩散開層層濁白絮狀物，界限分明，無半分相合跡象。
喬宇臉上的篤定從容，瞬間寸寸碎裂，面色驟然沉青。他踉蹌上前一步，死死扶住案沿，雙目圓睜，死死盯住器皿中的清水，沉聲低吼：“不可能！絕不可能！”
他夫妻二人四次以此法驗親，次次嚴絲合縫、毫無破綻，即便此前家宴之上，察覺異樣、急以熱湯掩飾心慌，也從未出現今日這般徹底相悖的結果。
秦照從容收起細針，抬眸看向失態失控的喬宇，語聲冷靜鋒利，直戳要害：“喬兄何必驚慌。此前四回，你夫妻二人憑此舊法自詡鐵證如山、坐實親緣，今日當堂公驗，卻血不相融、徹底相悖。不知是你今日說辭有假，還是往日拿來堵人之口、定人之罪的憑據，盡數是刻意偽造的騙局？”
喬宇面沉如水，渾身僵立，眼底底氣徹底崩塌。雷氏更是臉色慘白，手足無措，手中絲帕悄然滑落地面，渾然未覺。堂下差役紛紛側目，聯想到此前家宴喬宇夫婦反常遮掩、刻意掩飾的異樣，眼底疑慮叢生，心中已然有了定論。
夫妻二人見大勢已去，心神大亂，雙雙往後縮身，垂首屏息，再不敢有半分異動。
秦照轉身面向案臺，朗聲陳詞，句句坦蕩：“大人明鑑。喬宇假意與我內弟宋若攀交論友、以誠相稱，實則暗藏禍心，聯合妻子雷氏設局構陷。二人捏造說辭、偽造傷情，蓄意陷害無辜。如今傷情勘驗相悖、親緣相驗敗露，二人供詞漏洞百出、全然不實。若僅憑几句空言、幾道對不上的淺傷便草草定罪，府衙法度何在，公堂公道何在？”
項爭遠端起茶盞，淺抿一口，隨即重重擱於案上，聲響清脆，壓住堂內餘音，淡然補道：“費大人，滿堂官吏百姓皆親眼所見，相驗結果確鑿無疑。以此等漏洞百出、虛假不實的證物定案，難以服眾，更難肅正公堂風氣。”
費清遠面色陰沉難看，掌心死死攥住驚堂木，進退兩難。項爭當眾開口施壓，他再無強權定案的餘地，只得咬牙壓下手中定罪籤票，厲聲宣判：“此案傷情存疑、證物不實、供詞相悖，暫且擱置，延後再審！”
杜玄青即刻應聲，示意後堂婦人上前，小心抱走兩名幼女，悄然退離大堂。
緊繃的堂內局勢，驟然鬆緩。宋若倚立堂側，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壓在心頭的巨石終於落地。短短半堂時辰，瀕臨絕境的冤罪，被姐夫秦照硬生生全盤逆轉，洗清汙名。
“今夜多謝你。”他轉頭看向秦照，語聲帶著劫後餘生的輕緩與感激，若非秦照趕來，他今日定然含冤受刑。
秦照淡淡搖頭，眼底無半分輕鬆，反倒凝著沉沉肅穆。宋若以為公堂擱置便是險勝、風波將止，殊不知這僅僅是開端。
此刻天未破曉，距離雞鳴天亮，尚且不足兩個時辰。
縣衙堂上這片刻優勢，不過是浮光掠影，算不得真正終局。幕後之人早已提前備好文書證詞，只待天亮，便會將此案層層上遞，借城中公議定調，徹底封死他的前路，也將宋若的冤屈釘死，拿他小舅子的罪名拿捏他的軟肋。
秦照抬眸望向堂外沉沉夜色，漆黑一片，暗潮洶湧。
他今日刻意在公堂之上鋒芒盡露，將私怨、算計、求證手段盡數擺於人前。世人皆喜看透人心，忌憚深不可測的城府。他越是張揚坦蕩、手段直白，上位者越能一眼看透，反而少了諸多猜忌忌憚。
可這般高調破局、當眾護下內弟，亦會徹底激怒暗處對手，無數冷箭暗算，已然悄然瞄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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