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天,銀盤懸空,夜空乾淨得一顆多餘的毛毛星都沒有。
一列車馬隊自東而來,密集的馬蹄掀起官道間的黃土,是人是馬皆帶著一身長途跋涉的疲乏,總算抵達了錦州府城外的驛館。
驛館外燈火通明,驛官帶著小廝翹首以待,瞧見來人,急忙讓小廝入內通知,自己則熱情上前接洽。
為首的幾名乘馬的男人下了馬,皆是一副看著其貌不揚,神情嚴肅的模樣,統一身著灰黑色玄雷紋樣式飛魚袍服,衣衫下襬靠近側腰的位置明晃晃佩掛長劍,是能夠攜器在身的官中人。
在他們之後,是一架低調的灰蓬馬車,驛官本想有點眼色的迎上去,但沒走出幾步就被攔下,只得止步。
馬車簾一掀,一個長臉蓄鬚男人自車內探出身子,此人面色發灰,單眼皮薄嘴唇,端的是一副極冷情的面相,一雙瞳孔極小的眼睛透著剜骨刀一般的銳利寒芒,看著都叫人脊背發涼。
他下車時,瑞大人正帶著烏少極自驛館而出,瞧見此人時,瑞大人似瞧見熟人,上前便笑眯了眼。
“石固,真是許久不見了。”
此人便是如今大理寺左正史常石固,他與右正史季風二人分別負責執罰量刑與監督複核,官職雖低、責任卻重,是所有案件進展至最後的關鍵一環,平日裡,便是大理寺卿正大人,亦要對這二人客客氣氣的,謹慎斟酌這二人提出的建議。
“下官參見府尹大人。”常石固並未回應寒暄,只是規規矩矩的執手作揖。“大人這般出城相迎,實在不合規矩,若是傳進京中人的耳朵裡,豈不是落人話柄?”
“石固,你我二人可是摯友同窗,誰人不知?”瑞大人上前執住他的手臂,與其親熱同行,身後跟隨著驛官,前後進入驛館中。
其餘下屬則各司其職,紛紛開始解馬安置,落後的烏少極亦在京中來的人中尋到了熟悉面孔。
“表弟。”此人姓姜名惟,長著周正方臉,皮膚黝黑,個子不算高卻身形健碩,他明顯也早就想與烏少極說話,便是等二位大人先去以後,才憨笑著臉靠上前。
“上面一說這次出任是往錦州府來,我便立刻向大人申請了。”他說著,自馬上卸下一個鼓囊的包袱“這是舅娘叫我給你捎來的。”
烏少極自是珍重接過,都不用開啟,便知道里頭定是孃親做好的衣裳鞋襪,他道了一聲謝,問起家中近況。
他已有兩年未曾歸家,雖與母親保持著通訊,但到底還是十分掛念的。
“家中一切都好,倒是舅娘讓我給你帶個話。”姜惟一邊拆卸馬鞍,一邊對烏少極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看笑話的揶揄。
“表兄若還是要說讓我回京成親的那些話,便不用說了。”一提起此事,烏少極便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那可不行!”姜惟一臉鄭重“我在你這個年紀,都已經有你孝顯侄兒了,你大表兄都生三個孩兒了,就連你三表弟,也與周郎將的妹妹定下了。”
說著,他也不顧烏少極想不想聽,將人拉到清淨處。
“舅娘叫你這次回京,順道與大人告次假,她又與你相看了幾戶人家的姑娘,你得留在京中擇選擇選,若有中意的,咱們趕緊定下時候,儘快張羅著辦了。”
“二表兄,我眼下沒這個心思。”烏少極壓抑著想逃的衝動,耐著性子聽著表哥重複這些陳詞濫調,好不容易找到話口,趕忙試圖叫停。
“你也知道,咱們幾個表兄弟裡就你還沒著沒落的。”姜惟卻不肯放過他,喋喋不休的回憶起了舊事“小時候,那街邊算命的判你是一輩子的童子命,有終生寡宿孤鴛的命相,大夥原本還都是不信的,畢竟你與那蘇家小姐自幼便定了娃娃親。”
“誰成想,那家出了這樣要命的事......”
“表兄!”烏少極知道這個表哥一說起話來就停不住,若非他爹在朝中交友甚廣,私下又使了金錢活動,就他這樣嘴上沒把門的性子,斷不可能進大理寺當差的。
“是了,那事不好說。”叫烏少極一提醒,姜惟後知後覺,四下看了看,見沒人關注他們這邊,才想繼續勸,但烏少極已不敢繼續聽下去了,藉口要回到瑞大人身邊就趕緊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