揍敵客家族領地內的樹海訓練場。梧桐將三組負重環放在地上——每組四件,手腳各佩戴一件,每件五十公斤。
“這是基礎試煉。佩戴負重環,在樹海里跑完十圈。跑不完,不用想見奇犽少爺。”
雷歐力兩隻手才勉強抱起一隻負重環,臉漲得通紅。酷拉皮卡已經默默將負重環扣在手腕上,低頭調整卡扣。小杰第三個佩戴,動作沒有猶豫,但彎腰釦腳踝的卡扣時指尖還是微微抖了一下。他的兩條手臂都還纏著繃帶,右臂的血跡已經幹了,左臂正在滲新血。三個人站在樹海入口,梧桐按下計時器。
琦玉靠在不遠處一棵參天古樹的樹幹旁,正在剝第二根烤玉米的包裝紙。這根是在車站便利店買的最後一根,他本來想留到下午,但樹海那邊的訓練聲響實在太大——雷歐力的喘氣聲隔了幾百米都能聽見——他等著無聊,乾脆剝開吃掉了。
側門方向忽然傳來犬類的低吼。琦玉嚼玉米的動作停了一下,往側門方向看了一眼。
一隊武裝傭兵正從側門的鐵柵欄翻進來。領頭的是個光頭壯漢,手裡端著突擊步槍,落地姿勢很專業,壓低嗓門對身後的隊員說了一句“這破山看著陰森,趕緊找目標,別磨蹭”。但他沒注意到陰影裡那三雙血紅的眼睛。三毛從三個方向同時撲出。壯漢聽到同伴喊了一聲“小心,有怪物——”,還沒來得及轉身,三毛的巨口已經咬了下來。槍聲只響了一聲就啞了,然後是骨骼碎裂的聲音,血肉撕裂的聲音,幾個人幾乎同時慘叫,又幾乎同時安靜下來。血濺在側門邊的圍欄上,順著鐵柵欄往下淌。一隻斷掉的戰術手電筒滾到碎石路上,還在發著微弱的光。幾秒之後,側門外只剩下一地散落的武器和幾灘還在冒熱氣的血跡。
皆卜戎從門衛室探出頭,看了一眼,嘆了口氣,推了推帽子。他從門衛室裡拿出拖把和水桶,熟練地開始清理側門邊的血跡。還沒清理完第一灘血,三毛已經舔乾淨嘴角,血紅的眼睛轉向樹海方向。
三頭巨犬同時壓低身體,朝那個靠在古樹旁的光頭無聲逼近。肩膀比人還高,獠牙上還掛著上一批入侵者的血,每一步都讓碎石地面輕輕震顫。最中央那頭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烏鳴聲,和撲殺入侵者時完全相同的那種喉音,另外兩頭從側面無聲繞來,包圍圈穩步收緊。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雷歐力。他剛跑完一圈,正扶著樹幹大口喘氣,餘光掃到那三頭巨犬朝琦玉的方向無聲逼近——它們剛才就是這麼撲向那些傭兵的。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喘息的節奏被恐懼打斷,用盡全身力氣朝樹海方向嘶吼:“琦玉,快跑——!!”
酷拉皮卡猛地停下腳步。手腳各五十公斤的負重環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他沒有喊出聲,但身體已經本能地轉向琦玉的方向——距離太遠,速度再快也趕不及。他的手腕在負重環下繃緊,指節發白。
小杰沒有喊。他的雙腳在碎石地上拖出兩道溝,還沒停穩就扯掉手腕上的負重環,朝古樹方向衝去。繃帶下的手臂在撕裂般的劇痛中發抖,但他沒有減速,眼睛死死盯著那三頭巨犬的身影。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比三毛更快,但他必須跑。
梧桐的計時器停在半空。
接下來的情況和皆卜戎想的不同。連手裡的拖把都掉在地上。兩個人同時看到了那個畫面——三頭巨犬呈品字形包圍了古樹,和剛才撲殺傭兵時的陣型一模一樣。他擔任揍敵客總管家多年,從未見過三毛對入侵者搖尾巴,從未見過三毛趴在入侵者腳邊,從未見過三毛翻肚皮。現在三毛正用同樣的撲殺姿勢逼近這個光頭,而那個光頭還靠在樹幹上,手裡捏著一根啃得乾乾淨淨的玉米芯。
琦玉把玉米芯從嘴裡拿出來,看了一眼。“我就這一根了,你們分著吃吧。”他把玉米芯輕輕放在地上。
三毛的低吼忽然停了。喉嚨裡的烏鳴聲開始緩慢地變調——從危險的低吼轉為另一種動靜。巨大的鼻頭小心翼翼往前探,撥出的氣在琦玉指尖打了個旋,尾巴在碎石地面上掃過第一道弧線。另外兩頭同時把下巴壓在琦玉腳背上,尾巴也開始搖。三條尾巴同時快速掃地,整個樹海邊緣的落葉被捲起來。最左邊那頭打了個響鼻,把玉米芯吹得在地上滾了兩圈,最右邊那頭立刻伸爪把它按住,然後三頭巨犬同時翻出白花花的肚皮,喉嚨裡發出近乎小狗討食時的嗚咽聲。
雷歐力的嘴還張著,但喉嚨裡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手指還指著琦玉的方向,僵在半空中,像一尊被按了暫停鍵的雕塑。酷拉皮卡慢慢鬆開了繃緊的手腕,指甲在掌心掐出的白印緩緩褪去。小杰跑到一半,腳步從衝刺變成慢跑,從慢跑變成走路,最後停在古樹前方不遠處的碎石地上大口喘著氣,看著那三頭翻肚皮的巨犬,表情從驚恐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了然的咧嘴笑。“琦玉哥,它們好像很喜歡你耶。”他說。
琦玉拍了拍三毛最中央那顆腦袋。“真乖。”
皆卜戎手裡還握著拖把,整個人僵在原地。拖把杆從他手裡滑下來,在碎石地上彈了兩下,水濺了一地。三毛咬死過武裝傭兵,咬死過念能力者——從來沒有搖過尾巴。現在三條尾巴同時掃地,頻率快得他能感覺到腳底板在震。
梧桐放下計時器,轉身朝主宅走去。
主宅深處,席巴的書房。梧桐敲開門,用最簡短的句式彙報了樹海方向發生的事情:三毛搖尾巴,三毛翻肚皮,三毛趴在一個光頭腳邊發出討食的嗚咽聲。
席巴放下手裡的檔案。“嗯。”
梧桐多站了片刻,確認家主沒有進一步的指示,微微鞠躬,退出了書房。糜稽在自己的私人房間裡對著螢幕瞪大了眼,薯片停在半空中。他把三毛翻肚皮的畫面反覆看了好幾遍,在鍵盤上敲了一行字,又全刪了。然後從零食櫃裡又翻出一包薯片,自言自語了一句:“切!行吧,看來我家的狗挺喜歡他的。”
琦玉拍了拍三毛的腦袋,站起來朝主宅方向走去。三毛依依不捨地跟在後面,尾巴還在掃,被琦玉頭也不回地指了指樹海方向,才哼哼唧唧地回去趴下。他走過雷歐力身邊時,雷歐力還保持著手指僵在半空中的姿勢,嘴唇翕動了半天,擠出四個字:“你……不怕嗎。”琦玉想了想,說:“狗挺好的。比超市排隊的人講道理。”然後走過酷拉皮卡身邊,酷拉皮卡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的背影,重新把負重環扣緊,對小杰說了句“繼續訓練”。小杰彎腰撿起地上那隻剛扯下來的負重環,扣回手腕上。
他走過梧桐身邊時,梧桐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他走過皆卜戎身邊時,皆卜戎剛把拖把從地上撿起來,見他過來本能地雙手握緊拖把杆,等他走過去才放鬆下來。他走進主宅走廊時,一個端著茶盤的年輕管家正從拐角出來,看到他禮貌地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往書房方向走了。
主宅深處,單人禁閉室。厚重的鐵門嵌在隔音牆體內,沒有窗戶。奇犽的雙手被粗鐵鏈鎖住,高高吊在房樑上,雙腳離地。黑暗中他垂著頭,銀髮散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伊爾迷的念針在腦海深處持續作用。他主動回了家,主動走進禁閉室,主動伸出手腕讓梧桐扣上鐵鏈。針不需要再強迫他,因為他已經選擇服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