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接下十日核賬的第一件事,是讓大賬房照常開門。
她沒有換趙全,也沒有收走秦玉孃的中饋印。若一接手便把所有舊人趕出去,賬目會立刻停擺,日後每一處混亂都能歸到她頭上。
她只加了三條臨時規矩:領物先取編號木籤,月底補賬必須附原籤;庫房開鎖由兩人同行;雜耗不再只記總數,至少寫明送往哪一處。
規矩剛貼出去,廚房便來報午飯做不成了。買菜婆子說領一捆柴也要等木籤,火房排了二十多人,誤了時辰。
下人們很快傳,少夫人為了查一塊蠟,讓全府連熱飯都吃不上。
秦玉娘沒有添油加醋,只讓自己院裡照舊用冷食。越是這樣,眾人越覺得沈令儀不懂管家。
沈令儀去火房看了一遍。問題不在籤,而在一張桌只發一種籤,領柴、領米、領燈油的人全排同一隊。她把木籤分成三色,日常定額由各院一次領足三日,只有額外支用才逐筆登記。不到半個時辰,隊伍散了。
“二嬸原先允許月底補籤,也是為免堵在賬房。”她對秦玉娘道,“規矩沒有錯,錯在補籤時把人和去處全抹掉。”
秦玉娘看過三色籤,沒有挑毛病:“今日能散,三日後若有人拿紅籤領燈油、拿藍籤領米呢?”
“簽上烙品類,庫房照烙印發。偽造一枚木籤的成本比順手拿一塊蠟高,至少能把隨意取用變成需要準備。”
“防不住有心人。”
“賬從來防不住所有人,只讓每次動手多留一步。”
這是兩人第一次不在敵對的桌上談管家。
秦玉娘擅長讓一座大宅運轉,沈令儀擅長讓運轉留下痕跡。前者並不愚蠢,後者也不能只靠挑錯奪權。
到第三日,大賬房實際庫存與總簿逐項對平,只剩三類物品差額最大:封蠟、空白封紙、驛馬草料。前兩樣能偽造文書,最後一樣能讓沒有登記的車馬出府。
趙全解釋,草料常被巡夜護院臨時支用,無法逐馬計算。
“那就看馬糞與出廄簿。”沈令儀道。
侯府現有三十二匹馬,按近月草料支出足夠養四十匹。多出的八匹沒有留在馬廄,卻每月固定吃料。趙全說是給舊軍驛站補貼,仍歸在軍眷濟用。
軍眷善堂不只領銀、蠟紙,還長期養著一支賬上不存在的車隊。
明賬寫得過於完整,反而說明趙全平日必有一本隨手記錄實際領用的草簿。否則每月底憑記憶,不可能把數目補得分毫不差。
“草簿燒了。”他說。
“何時燒?”
“月底抄完便燒。”
“本月尚未月底。”
趙全停了一瞬:“近幾日事多,怕草簿散失,提前謄了。”
沈令儀讓人檢視賬房火盆。灰中有祭紙、舊信封和碎麻繩,卻沒有成冊紙張燒過後留下的線灰。趙全又說拿到廚房燒了,廚房灶灰每日清走,無法再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