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搜趙全住處。搜出一本賬,他可以說旁人塞入;搜不出,反而讓所有人相信副簿不存在。
白芷去問負責謄賬的小書童。書童說趙全每晚關門後獨自核草簿,不許人看,謄完的廢紙也不走廚房,而由一個收舊紙的啞巴每五日來拿。
啞巴住在城西紙坊邊,以廢賬紙打成紙漿。大理寺找到他時,他不會說話,卻能寫字。他寫道趙全給的紙從來不準打漿,必須原封送到軍眷善堂後門,換回一枚閉眼鶴銅錢。
最近一次還沒來得及送。
一捆草簿就藏在啞巴床下。
沈令儀沒有讓白芷先翻,由差役在街坊見證下開捆。草簿記的不是侯府日常,而是每月額外領用:初三兩車糧,初七一車炭,初九半斤綠蠟與封紙,全部寫“鶴倉收”。
“鶴倉”未必就是鶴鳴倉,但初七那車炭與萬成爐的假送炭車時間吻合。
更重要的是,每筆後面都有收物人的拇指印。十二年裡姓名年年換,按印位置卻始終在同一條格線,紋路也驚人相似。
衛清和取三年份拓印重疊,主紋完全一致。
十二年軍眷善款,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人領取。
趙全看到草簿後,第一句話是:“不是我的字。”
他的否認並非全無依據。草簿筆畫比明賬潦草,紙也是市面最便宜的黃麻紙,沒有侯府水印。若只憑一捆從外人床下搜出的紙,無法證明由趙全所寫。
沈令儀讓他當場按平日習慣計算三十二匹馬一月草料。趙全不肯落筆,只口述數目。書童卻供稱,草簿中的一種簡寫只有趙全會用:一車寫作“車”去掉中間兩橫,半斤寫作一撇壓圓。他為求快,每次教書童抄賬都這樣標。
“學過的人也能仿。”趙全道。
“能。”沈令儀仍不急著定他,“所以查紙從哪裡買,墨是哪家制,閉眼鶴銅錢由誰鑄,啞巴每次交紙時誰在善堂後門。草簿先證明有一條未入明賬的領用線,是否由你親寫,可以再核。”
秦玉娘問:“在核清前,他還能不能掌大賬房?”
“不能單獨掌鑰匙,但可以繼續辦事。突然拿掉熟悉全部往來的人,明日全府都會亂。”
趙全顯然沒料到她不趁機把自己趕走。他抬眼時,神情裡沒有感激,只有更深的戒備。留在賬房意味著能繼續接觸舊關係,也意味著每一筆都會有人盯著。
沈令儀把三色籤執行情況交給秦玉娘,草簿證據交給謝臨淵,兩邊職責不混。她沒有因為查出副線就把十日核賬說成自己勝了。侯府三十二匹馬仍要吃料,廚房明早仍要開火,賬上的漏洞也不會因抓一個趙全自動合攏。
當晚,軍眷善堂派人照舊來領月銀。來的是個跛腳老婦,名帖寫“韓陸氏”,拇指紋與十二年草簿上的印記完全不同。她說自己只負責跑腿,從未領過蠟紙和草料。
“往年的東西誰領?”
老婦搖頭:“善堂只收銀糧。三年前忽然有人借我們的名頭領雜物,管事說是侯府自己安排,不許我們問。”
她交出善堂的真收據。十二年收銀數額只佔侯府支出的六成,剩下四成一直被另一枚閉眼鶴印領走。
所謂善款不是全假。真寡婦拿到一部分,假收款人正藉著這部分真實,穩定抽走餘下物資。
最後一頁寫著九月十三待辦:取黑棺,換河門鎖,送“程家”舊冊。
九月十三,正是明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