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謙沒有把木盒推給女兒。
他先問裴硯舟是否知道她來。沈令儀說知道她來見父親,不知道盒中有什麼,也沒有隨行。
“你們如今倒彼此報備。”他低聲道。
“比你和母親當年強一點。”
茶樓夥計端來熱茶,沈從謙被這句話堵得半晌沒動。他這些日子瘦了許多,鬢角真正添了白,不再需要裝病把女兒騙回府。
盒上“給硯舟”三個字是蘇婉清筆跡。她寫這三個字時,裴硯舟只有十二歲,尚未正式入軍。盒內裝著一枚磨鈍的箭鏃、一張北地藥鋪欠條和半幅兒童畫。
盒底有茶樓新沾的水印,邊角卻積著十五年的陳灰。沈從謙不是昨日才找出它;他把盒子從書房搬到外宅,又從外宅帶回沈府,至少換過三處藏處。每一次都像準備交出,最後又塞回自己能控制的地方。
“這十五年,誰碰過?”
“我、你母親舊管事,還有方氏一次。”
方氏發現木盒後以為是蘇氏私契,曾撬過鎖。她沒看懂兒童畫,只取走藥鋪欠條抄了一份,後來秦家正是從欠條找到北地藥材線。沈從謙怕妻妾爭產,將盒子轉藏,卻仍沒有告知女兒。
他今日交出的每件舊物,都帶著別人已經付過的後果。
畫上有兩座門。左邊門內站著一個穿紅衣的孩子,右邊門外畫著七件顏色不同的袍。紙角寫:“若硯舟長大仍願聽,再告訴他父親做過什麼。”
“母親為什麼把它給你?”沈令儀問。
沈從謙說蘇婉清墜橋前半月將木盒交給他,要求若裴靖川先死,便等裴硯舟二十歲後再轉交;若北境名冊已經公開,則燒掉。裴靖川次年病逝,裴硯舟二十歲那年正在邊關,沈從謙沒有送。
“後來呢?”
“後來我不敢。”
“不敢什麼?怕他知道父親不清白,還是怕他順著藥鋪欠條查到你?”
沈從謙看向茶樓窗外。街上有人賣上元后剩下的紙燈,一文錢兩個,風一吹便歪倒。
他承認自己替秦嵩經手過一次北境商路稅銀。那筆銀以軍戶冬衣為名,實際一半給了蘇氏碼頭運人,一半進裴靖川臨時軍營。蘇婉清後來發現,臨時營用借來的名字領糧,決定停船;裴靖川卻擔心突然停運會讓邊民和傷兵無處可去。
兩人曾合作救人,也在何時公開的問題上決裂。
“你站在哪邊?”
“我想保住你母親,也想保住自己的官。”
沈從謙沒有再說為了妻女。他扣下蘇婉清向御史舉報的副信,把原件交給秦嵩,希望上司內部收拾,不把沈家拖進去。秦嵩收信後確實停了兩個月的運送,隨後卻換了一批經手人繼續。
“你知道繼續了嗎?”
“知道一些。”
“具體知道什麼?”
“我看見七個周衡重新出現在稅單上。我沒有再問。”
沈令儀的手放在膝上,沒有碰木盒。父親不是不知道,也不是無力到只能沉默。他在每一次可以再問時,選擇讓“知道一些”停在不會危及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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