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鷺倉的鐵鏈燒得發紅。
門裡敲擊聲已經很弱，軍士潑水降溫，阿葵卻發現鎖鏈不是倉門原有。新鐵鏈從外繞過兩圈，鎖眼灌了鉛，強砸至少要半刻鐘。
放羊女孩畫的側坡有一處糧道，舊時用來滾麻袋。沈令儀帶商隊木匠繞過去，裴硯舟留在正門組織滅火。兩人沒有同時擠向最危險的地方。
糧道被磚封死，磚縫卻是新泥。木匠用撬棍松磚，裡面熱煙立刻衝出。喬麥讓所有人先退，溼布不夠便撕兩包待售粗棉。掌櫃心疼，仍將貨損記下，沒有阻止救人。
第一個爬出來的是個十二歲男孩，懷裡抱著半袋麥。第二個是跛腳老婦，第三個則穿著邊營舊衣，卻說自己只是看倉人。倉裡一共九人，六人自己能走，兩人燒傷，一人被梁壓住。
裴硯舟從正門破鏈後要進去抬梁。杜鋒提醒屋頂已裂，主將不該冒險。裴硯舟看向最熟結構的看倉人：“誰進去最快？”
看倉人指了兩個常搬糧的年輕人，又說自己能帶路。裴硯舟讓三人與四名軍士組成兩隊，自己守門控繩。過去他會把親自救人當成最直接的責任，如今讓真正熟路的人先做，也承擔若判斷錯便要在外面收繩的無力。
被壓住的是看倉人的妻子。男人幾次想折回，被裴硯舟按住肩：“你帶第二隊走另一邊。兩隊都擠一條道，誰也抬不出。”
女子最終救出，右腿骨折。她醒來第一句話不是感謝，而是問糧燒了多少。倉中半間存著村裡三十戶的過冬麥，外面的人若只顧追火案，他們開春便沒有種子。
她叫周嫂，丈夫在倉裡看糧沒有俸錢，每年只分兩鬥碎麥。今日倉門落鎖前，她聽見外面有人學段叔的口氣喊“封灰”，這話在鞋匠鋪裡原本是叫人蓋住炭盆，絕不是放火暗號。有人故意把生活裡的話拿來做成罪證。
沈令儀立刻把未燃糧分成能食、能種、受潮三堆。孩子抱出的半袋正是種麥。阿葵與村婦搶糧，軍士清火道，所有人先讓糧離開屋簷。
火壓下後，倉牆露出兩層焦痕。裡層木樑十年前燒過，外層新木今日再燒。第一次火從倉中向外，像銷燬存物；第二次從門窗向內，目的是把人和剩餘東西一起困住。
看倉人說他們受一個叫段叔的鞋匠託付，每年冬天替無籍軍戶分糧。糧來源複雜：村裡餘糧、蘇氏舊捐、軍中報損和公主府善堂都有。有人真靠它活命，也有人借無名者份額多領。
“為何鎖門？”
“今晨來了個右手包布的女人，說京官要到，讓我們把不同年份軍衣都搬出來。她離開後門便鎖了，火從窗下起。”
女人可能想滅口，也可能自己同樣被放火者利用。看倉人只見她帶來一封段叔手書，字跡是否真，須找到本人。
周嫂卻記得女人走路時左腳拖雪，右手布條下沒有血腥味，只有濃重姜油。那種姜油常給凍裂手掌的人用，包布未必藏的是燒傷。阿葵當場把“右手有舊傷”從確定特徵改成“右手曾包布”，不讓一路以來的猜測把所有女人擠成唐見月。
倉後發現一輛小車，車上有三隻空油罐。油與京城火場松脂相似，罐底卻刻著本地榨油坊記號。放火材料不必一路從京運來，有人在北地按同一辦法採購。
榨油坊老闆隨後趕來，承認昨日賣過油，卻說買家是軍中伙伕，拿著裴硯舟新發的採購條。
老闆先不肯說伙伕相貌，怕軍營以後斷他生意。沈令儀讓縣丞在村、軍、商隊三方見證下寫明：正常供油不得因今日證言取消，若油價虛報則另案核算。保障不是免罪，老闆這才承認來人穿伙伕衣，手卻沒有常年切菜留下的繭。
油罐也不是一次買齊。賬上分三日、兩家鋪，數量各自都不惹眼，合在一起才夠燒倉。若只抓昨日賣油的人，前兩日的準備便會被漏掉。商隊兩名賬房連夜抄取榨坊流水，原賬仍留店中營業，封條只貼相關三頁。
採購條印是真的，日期卻在裴硯舟復職前一日。有人提前知道他會復職，還拿到尚未啟用的格式。
杜鋒臉色難看，要求立刻封軍中文書。裴硯舟只封相關採購條，不停糧藥日常簽發。若為了查假條把全營供應鎖死，縱火者反而成功讓軍隊自亂。
兩名燒傷者需要送城，斷腿女子也不能留倉。商隊空車載人，原先準備遷居的村婦主動讓出半邊車位，卻不讓自己的女兒下車走雪路。三名傷者擠不下，軍隊再出一架剛做的雪橇。
第一架曾側翻的木匠也在。他重新量繩長，親自跟車，不因前錯被永久排除。
周嫂不肯先走，直到看見十一袋種麥裝上村車。喬麥告訴她腿若拖壞，來年同樣下不了地。她這才讓丈夫把倉鑰放進自己衣襟，不交給任何官差。被救的人仍有權保管自己的門。
糧損共四十七袋，其中二十袋可食，十一袋留種，十六袋受潮。村裡想把所有可食糧先留下，不願交軍中查來源；軍隊則擔心裡面混有報損軍糧。
雙方在灰地上爭到天黑，最後先按戶發三日口糧，留種封在村祠，餘糧由村、軍與商隊三把鎖共同看。來源後查，今晚不讓人餓，也不讓任何一方先搬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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