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葵踩著木梯爬上牛棚梁，沒讓別人碰那根繩。
繩已被煙燻成深褐，外層起毛，結心卻還緊。她用一根新繩在旁邊復打一遍：“碼頭通常由下往上收，是貨到、人未歸。這個結從上往下壓，只有東家驗貨時這樣打。”
“別人能學嗎？”沈令儀問。
“能。可會學的人不多。”
阿葵不把手藝說成母親獨有。蘇婉清教過四名管事、十幾名女工，滿叔也看過。結只能說明打繩者熟悉東家驗貨法。
她讓兩名還記得舊碼頭的村婦各打一次。一個從下收，一個從側收，都與樑上不同。第三名老婦卻打出了同樣的上壓結。她年輕時曾在蘇氏碼頭做三個月，從蘇婉清手裡學過。
“所以會的人比我想的多。”阿葵當場改口。老婦也不因打對一隻結便被追問全部舊事，她只願證明手法曾教給短工，不願說自己後來替誰送貨。
牛棚主人田老漢說，這根繩掛在樑上時自己剛成婚。送繩女人叫月娘，右手有傷；兩日後另一個戴帷帽的女子來過，只在棚外看了一眼，沒有取。
“身量、聲音？”
“比月娘矮，聲音啞，像咳壞了。”
田老漢妻子卻說來人不矮，只因駝背顯得矮；聲音也不是咳壞，是嘴裡含著藥。夫妻為十五年前一眼爭起來，誰也不肯讓。
沈令儀讓兩種記憶都留。她不需要逼出一幅唯一正確的母親畫像。
樑上除了貨繩，還有多年菸灰。阿葵輕輕吹去結後的灰，木頭露出一道淺刻：三橫一豎。蘇氏碼頭用它表示第三處轉手，不是倉號，也不是人名。
第一處應是西汊，第二處是北橋，第三處便在這座村。蘇婉清可能把嫁妝物件交到這裡，再由月娘送往第四處。
“第三處轉的什麼？”田老漢不知道。他只記得牛棚裡放過一隻鏡架、八件冬衣和一箱白莖草。鏡面不在，冬衣後來被七戶與唐見月分走，草則由段叔運進舊營。
三條已經出現的線，在這間普通牛棚交會。
阿葵從梁縫摸到一點銅綠。木頭中嵌著鏡架缺角，與沈家遺物箱空著的鏡座尺寸相合。鏡架曾在這裡停留，後來又被帶走，只留下被卡斷的一角。
銅角取出時損傷了一小塊梁木。田老漢立刻要求賠，因為春雪融後牛棚要靠這根梁承重。阿葵原以為不過指甲大一塊，木匠卻說裂口會進水，須補鐵箍。
修梁錢記在取樣損耗，不讓田家為儲存十五年舊物再付一次。銅角也不被說成“無償獻出”，田家保留看拓樣與知道後續用途的權利。
她遞給沈令儀時，手指發抖：“東家真的來過北邊嗎？”
“繩像她的打法，鏡架像她的東西。”沈令儀說，“還不能說來的人就是她。”
阿葵點頭，卻仍掉了眼淚。她不是因一句謹慎就不準自己希望。沈令儀也沒有提醒她別失態，只把銅角放在兩人中間，讓她哭完再一起封。
田老漢看得不自在，轉身去餵牛。他妻子卻端來一碗熱水，說當年帷帽女子臨走前也哭過，哭完買了兩斤幹棗，問去烏鷺倉的路。
第二座烏鷺倉距村十八里，廢棄多年。村民說那裡鬧鬼，夜裡會有不同年份的軍人來領衣。所謂鬼，其實可能是借名者不願白日露面。
裴硯舟提議先派兩人探倉，不讓商隊直接過去。阿葵立即反對：“繩是商路的，憑什麼先讓軍裡拿？”
“倉可能有軍械。”
“也可能有女工和貨。”
兩人都看向沈令儀。若按過去，她可能與裴硯舟再爭誰主導；這次她提出先問村中誰近年進過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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