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戶村把唯一的客屋拆了門。
門板橫釘在村口，上面寫著“不留外客”。去年一隊京官來查軍田，住了三夜，走後地方將領認定村裡洩密，罰走兩頭耕牛。村民不是沒地方安置商隊，是不肯再用自己的牛替來客付賬。
裴硯舟軍隊駐在村外三里，蘇氏商隊也停在河灘。沒有人闖村。
村長來見時只帶一張條件：問話在曬穀場，天黑前結束；不進屋、不查孩子、不抄祖墳；任何人說話後若遭停糧，京裡來的人須負責補到春耕。
最後一條無法無限答應。停糧可能由證詞引起，也可能因雪災、欠稅或村中爭執。沈令儀提出，只對因本次查問新增的停糧負責，其他原因另查；補糧先定三十日，延期需再公開。
村長說京城人最愛給期限，期限過後便走。
“所以不只給糧。”沈令儀道，“願說的人可以選遷居、短工、留村保護或匿名轉述。每種路把壞處也寫出來。”
蘇氏北路正缺倉工和車伕，卻不能拿工作換口供。報名做工與是否說話分兩張紙，由不同掌櫃經手。有人只來找活，不回答一個問題，也照常試工。
第一天，四十三人來報名，零人作證。
四十三人裡有真正缺活的，也有村長派來摸底的，還有三人只想看蘇氏是否按約付錢。掌櫃沒有逐個猜動機，先安排搬棉、修車和篩糧。午後一個男人故意摔壞木箱，想試商隊會不會藉機扣全村工錢。
木箱損失只由他按過失承擔一半，另一半是箱子本就受潮。其他人照領。試探沒有得到全村連坐的答案，第二日來做工的人反而多了六個。
裴硯舟舊部因此抱怨商隊白髮工錢。沈令儀糾正，工錢是他們搬貨、修棚所得，不是買話。若無人說，商隊至少補齊北碼頭勞力；查案成本則由她承擔。
第二天，一個叫石磨的老人到曬穀場。他生活中替全村磨刀，真名沒人常叫。他願意說舊營送草，卻要求孫女的鞋鋪先得到不因祖父證詞被查封的保證。
鞋鋪確實賣過軍靴，不能保證永不查。謝臨淵不在北地，地方縣丞只願口頭說不會動。石磨聽完便起身，不說了。
沈令儀沒有攔。她轉去鞋鋪買了兩雙普通棉鞋，照價付錢，不問軍靴。孫女小芍看見後反而惱怒：“你這是做給祖父看？”
“商隊真缺鞋。若你不賣，我去下一家。”
小芍剪開一雙鞋底給她看。村裡鞋用三排銅釘，軍靴用四排，缺角釘不是暗號，只因本地鐵匠常把廢馬掌裁釘。一路追來的缺釘鞋因此失去唯一辨認力。
“包右手的女人買過嗎？”阿葵問。
“買過線，不買鞋。她的鞋是雁關城裡做的，釘更細。”
小芍願意說這句，不願提供祖父。她說村裡上一次有人告訴京官鞋釘差別，鐵匠鋪便被軍營以私造軍械封了半年。
沈令儀讓掌櫃出一份真實採購契，先訂村鞋三十雙，軍靴不收。即使後續查問失敗，訂單仍履行。小芍可以借商隊訂單抵禦地方隨意封鋪，卻也要接受質量不合格會退貨。
第三天，石磨自己回來。他沒有因孫女得了訂單便欠一份證詞，只說看到京里人沒有在被拒後報復，願講自己親見的一段。
曬穀場旁坐著十幾個不願說話的村民。他們可以聽，也可以中途離開。石磨要求不設屏風，怕以後有人說他在密室裡拿錢編話；小芍卻要求祖父說完便回家，不許官差留宿守門。
兩種要求同時滿足：問話公開，記錄封住住址，夜裡不派人盯屋。公開不等於把一家人之後的每一步都變成人人看得見。
十二年前，他替一個叫段叔的鞋匠磨過刀。段叔每月從雁關藥圃帶白莖草到村裡，再由程鐸以陳平名義送往舊營。藥不是隻給裴靖川，也給十七名夜裡驚醒、分不清真名的傷兵。
“什麼叫分不清真名？”
“他們被教著背別人的家、別人的爹孃，背久了，發熱時會喊兩個名字。”
白莖草有安神作用，過量則使人恍惚。舊侯藥方中的草可能是治病，也可能讓他更難辨別命令。藥路同時服務舊營傷兵，不能只圍著一個侯爺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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