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叔每天送鞋的地方,不是舊坡。
是城北一間沒有招牌的傷兵飯鋪。鋪子只賣一鍋雜糧粥,客人缺手、少眼或叫不出自己軍名,吃完可以修凳、劈柴抵賬。沒人查他們當年屬於哪一營。
飯鋪掌勺的是個叫豆娘的婦人。她說段叔午後送來六雙補好的鞋,照舊坐門邊喝半碗粥,聽見軍府找人才離開。他沒逃,只怕一旦被帶走,鋪裡十四個人明日又沒人修鞋。
飯鋪並非善堂。能劈柴的劈柴,會補網的補網,實在不能動的人由同桌替一日,下次有力氣再還。段叔欠兩碗粥,是因為替兩個沒有鞋錢的少年墊了皮料。豆娘把欠賬掛出來,不許誰憑舊將身份白吃。
裴硯舟站在鋪外,沒有亮世子令。
他記憶中的段崇是能一手將他提上馬背的軍中教頭,左眉有刀疤,說話像敲鐵。眼前飯鋪門邊掛著一件洗白的羊皮襖,袖口補了三層,旁邊木牌寫“段叔欠粥兩碗”。一個活了十餘年的普通老人,先於師父身份存在。
豆娘讓他們排隊。今日十二個傷兵還沒盛粥,誰要問話也得等鍋見底。杜鋒想幫著分碗,被一名獨臂老人趕開,嫌他不知每人該添多少鹽。
裴硯舟等了一個時辰。
他聽見傷兵們談鹽漲價、誰夜裡又尿了床、南牆漏風,沒有一個人在講隱籍營。一個獨眼男人把他認成裴靖川,抓著袖子罵侯爺欠自己半壺酒。裴硯舟沒有糾正後立刻追問舊案,只替他把翻倒的碗扶好。記憶混亂的人不是線索器皿。
其間有人認出他,叫了一聲小舟。那是他少年在軍營裡的稱呼,他已經多年沒聽見。叫人的老兵卻不記得自己真名,只記得曾替段崇牽馬。
“段將軍死了沒有?”老人問。
裴硯舟回答:“沒有。”
“那就好。”老人低頭喝粥,像這便足夠。
段崇在天黑前回來,揹著藥箱,身旁跟著那名發熱少年。老人比裴硯舟記憶裡矮了許多,左眉刀疤仍在,走路卻拖著一條傷腿。豆娘接過藥箱,先罵他今日沒拿回針線錢。
“師父。”裴硯舟叫。
段崇看了他一眼:“這裡沒有你師父,只有欠粥的段叔。”
這不是故作疏離。飯鋪裡的人都這樣叫他,有人甚至不知道段崇二字。裴硯舟沒有拿正式姓名壓過生活稱呼,只問能否談舊令。
“先談青禾的二十一兩。”
少年就是木牌上的陸青禾,如今十七歲。他十二歲以周衡名義進邊營,三年軍餉被扣,去年因夜裡喊真名遭鞭責,逃到飯鋪。段叔替他藏了一年,也因此再次參與隱瞞現役兵去向。
“軍法上,他是逃兵。”常鶴鳴派來的錄事說。
“軍法先用死人的名字招他入伍。”段叔道。
裴硯舟沒有立即免罪。他現有許可權只能暫停緝拿三日,由軍府核入營程式、扣餉與鞭責。三日內陸青禾可住飯鋪,不得被私抓,也不能自由離城。段叔作為藏匿者一併登記,不能用師徒關係繞開。
陸青禾不領裴傢俬銀。他要二十一兩從軍餉賬補,還要軍府寫清周衡不是他。若最後只補十四兩,他寧願慢慢等,不要世子替父親或師父買清白。
裴硯舟答應查賬,沒有許諾足額。
段叔這才坐下。他先脫鞋,把溼襪烤在灶邊。曾經的將軍、失蹤的師父,在談十五年前秘密前也會腳冷,會因鞋底開膠被豆娘罵。
“軍令是不是父親親筆?”裴硯舟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