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靖川私信只剩編號和半枚印。
正文被東宮遮去,理由是涉及皇帝早年口諭。裴硯舟可辨父親印裂,不能辨看不見的字。他在摘要寫“印高可信,內容未見”,沒有替東宮證明私信完整。
半枚印右下有一道極細裂口,是裴靖川最後兩年才有。裴硯舟拿出三封有明確日期的舊信,裂口從無到有,能把蓋印時間縮到兩年內,卻仍不能證明正文與印同日。信紙水紋來自宮中舊庫,存放多年也可後來再寫。每一項都增加範圍,沒有一項單獨把真相釘死。
東宮希望他在“父親私印無誤”下簽名,裴硯舟改成“所見半印形態相符”。書吏說只是措辭,他答正因為只差幾個字,日後才最容易被摘成完整背書。過去他曾讓沈令儀在含糊風險裡自己猜,這次不再把含糊留給別人使用。
沈令儀來大理寺取結果時,兩人第一次在返京後見面。
裴硯舟右手仍包著凍傷布,穿普通深衣,沒佩副印。她帶白鶴莊女吏與工契代表,不是獨自赴約。
兩人先談私信。半冊編號顯示這封信在裴靖川死後第三年仍被呼叫,可能有人用舊印發令。裴硯舟提供侯府印模年代,允許拓取,不開放父親全部私人信。
沈令儀沒有追問裴靖川家書裡是否提過蘇婉清。那問題與印裂無關,卻最容易借查案之名越過。她只要三封信的日期、紙紋與印角,信中稱呼由裴硯舟遮住。女吏當場複核遮頁沒有覆蓋日期,雙方各留拓本,不把“信任我”當保管方式。
裴硯舟也沒有問她為何親自來。跑腿即可完成的事,她選擇到場,可能因為材料重要,也可能因為願意見他;在她沒有說明前,兩種可能都不應由他挑喜歡的那一種。
隨後他說北地最新四個數:轉新籍十二、原家付五成九、仍借名領餉二百餘、逾期一項。阿葵修橋完成七成,小釘尚未找到。
逾期的是兩名少年自選住處的複核,不是軍餉。裴硯舟沒有用四個數把人縮成進度,另附一頁:老鷂請求春耕後再補身份,栓嫂不願搬進縣城,段叔願繼續做臨時見證但每月只兩日。沈令儀看完將“仍借名領餉二百餘”改成“待分流二百餘”,避免讀起來像兩百多人仍在主動騙餉。
阿葵的橋因凍土停了兩日,七成不是偷工。她堅持橋名不刻侯府,也不刻白鶴莊,只刻出工村名。裴硯舟說軍府已同意,沈令儀沒有贊他,只記下交集事項完成。
沈令儀說白鶴莊十七人申請看本人頁,滿叔已確認祈年巷中段,裴昭乳名可能被沿用。兩邊只交換直接交集。
話說完,屋裡安靜。
裴硯舟問顧明昭身體,她回答昨日來莊時尚好。沈令儀問北境凍傷,他說醫者處理。生活資訊可以說,不因此回到共同照顧。
“我不會搬回聽雪堂。”她主動說。
“我知道。”
“副鑰匙也不會因你交印就回來。”
“我知道。”
他沒有加“我等”。
沈令儀原以為這句之後會輕鬆,胸口卻仍發緊。她曾經厭惡他替她決定,如今他把決定還回來,也不會立刻補上那些被遲告消耗的夜晚。她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問書吏能否換熱水。談話因此停了一刻鐘,兩人都沒有趁獨處追問關係答案。
熱水送來時,裴硯舟將壺推到桌中央,沒有替她斟。那動作小得無人記錄,卻比他從前熟練照料更謹慎。沈令儀自己倒了一盞,也把壺推回去。必要的距離並不等於每一步都要冷硬。
大理寺書吏送來新頁,打斷兩人。早夭二皇子名下的內巡隊每月領取一百二十兩,最近一次就在昨日。領取人使用乳名“阿昭”,與裴昭、昭兒和皇子名都可能混同。
領取頁沒有本人指印,只有內庫舊印和驛站驗馬記號。昨日所用三匹馬中,一匹左後蹄缺角,裴硯舟在北地見過同樣蹄痕,曾出現在假號角撤離路上。缺角可由許多馬留下,但若再疊加蹄鐵釘距,便能縮小馬廄。
沈令儀則注意到藥單每月都有一份小兒止咳散,可鞋碼最小者已接近成人。藥可能給隊員孩子,也可能只是沿用多年未取消。她先查藥鋪真實取貨,不把紙上“孩童”召回一個失蹤皇子。
沈令儀先問物資用途,不追真假皇子。銀買的是鞋、炭、藥與驛馬,說明是一支活著、移動的人群。
裴硯舟建議核馬蹄與驛站,沈令儀接受。兩人約定他查軍用馬匹,她查鞋炭藥,明日酉時交換摘要。
分工寫在同一張紙上:他不得借查馬進入祈年巷住戶私屋,她不得以藥單詢問軍中暗哨位置;若發現對方許可權內的緊急危險,先送原始事實,不替對方下令。裴硯舟看見“緊急”二字,問多快算緊急。兩人最終寫成“當日可能轉移、斷藥或受傷”,不給這個詞再次無限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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