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茶鋪掌櫃到大理寺時,裴承禮已經坐在廊下。
他穿一身舊色常服,沒帶二房慣用的長隨。秦玉娘與裴明珠從另一扇門進來,看見他,腳步同時慢了一下。
“回家說。”裴承禮開口。
秦玉娘捧著長匣,沒應。明珠手上的繡坊木籤只准半日,她抬頭看了看日影,徑直往問事的前廳走。
“爹若要說,便在這裡說。”
裴承禮的臉沉下來,卻沒有當場拉她。謝臨淵從門內出來,先讓茶鋪掌櫃入座,再請裴承禮說明來意。
“家中祭田契被內人私自帶出,我來取回。”
“契在她手裡。”謝臨淵說,“你可向她要。”
裴承禮轉向妻子,伸出手。
秦玉娘指尖動了一下。過去二十多年,丈夫只要這樣攤開手,她便知道該交鑰匙、賬本還是印盒。昨日從祭田回來,她第一次數清家中所有蓋過空印的紙,天亮前一刻也沒睡。
“我今日來說明那三十六兩。”她說。
“你說明得清嗎?”
聲音不高,卻比呵斥更叫人難堪。裴明珠轉身想說話,母親先按住她的袖子。
“我蓋過空印,這是我的錯。後來的銀沒進田賬,我也說得清。”
裴承禮終於收回手。
茶鋪掌櫃將三張抄條拿出來,只說自己看見的事。頭一年內庫歸銀,由二房賬房來人取,後來三年仍是同樣的印、同樣的收條。每回真炭、真藥、真路糧已經送過,他不知歸銀為何沒回祭田。
裴承禮聽完,淡淡道:“二房替宮裡墊銀,歸還後自然由二房處置。”
秦玉娘望著他:“契上寫的是歸田。”
“田是二房的田。”
“田裡有明珠兩成收益,也有佃戶該修的渠。”
裴承禮眉頭皺起來,彷彿她突然說了一句不懂家務的話。他解釋那三十六兩並未私吞,第一年補田,第二年用於修侯府祠牆,第三年替族中一戶付了喪銀,去年則給了宮裡經手人的節禮。每一處都是侯府體面所需。
沈令儀一直坐在側席,此時才問:“既是侯府公用,為何不進侯府總賬?”
“二房自行支應,何必事事驚動全府?”
“那為何用明珠與佃戶的田租支應?”
裴承禮朝她看來,目光裡終於有了怒意。
“世子夫人如今連二房如何過日子也要管?”
沈令儀沒有接這聲世子夫人給的威壓,只把莊頭列出的塌渠與少米放在案角。修祠牆的石料從哪裡來,喪銀給了誰,節禮由誰收,裴承禮若能說出,三十六兩便可一筆筆往下走。
“若說不出呢?”裴明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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