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櫃裡的薄冊比一本賬還薄。
封皮寫著“昭兒私祭”，內頁卻不只記香火。最前面是裴昭病故後收支，五兩宮銀、三兩守墳、兩兩修田，年年字樣相同。翻到第七年，紙色忽然變了，後面夾進一張族譜附頁。
附頁右下角缺了一塊，恰與雜役嘴裡那半張溼紙相接。
兩頁沒有立刻拼在一起。大理寺書吏先各自描邊、記破口，再隔著透明薄絹比對。破口的纖維能夠吻合，墨色卻隔了一行。被咬住的半頁寫的是香火銀不得挪作襲爵週轉，冊內剩下的上半頁則是裴靖川親筆：硯舟若死於軍中，爵位依律議承，不以昭兒之名代硯舟生死。
裴昭那年已病得很重。
秦玉娘讀到這裡，扶住櫃沿。她從前以為老侯只是偏愛長房，今日才明白，他曾防過有人借一個將死的幼子，替換另一個成年繼承人的名籍。
謝雲慈問裴承禮：“你父親寫這句話時，你在不在？”
裴承禮沒有再說不記得。
他承認當年北境第一次誤傳裴硯舟陣亡，族中擔心大房無嗣，曾議過把裴昭的祭田和名籍臨時併入世子院。這樣既能保住侯府的賬面繼承，也能讓宗正寺暫緩議爵。裴靖川當場拒絕，另寫附頁壓在族譜後。
“只是權宜之議，從未實行。”裴承禮說。
“那你今日為何要毀？”沈令儀仍站在門外。
“因為一句舊話，足夠讓所有人說我早有換名之心。”
“你沒有嗎？”秦玉娘問。
丈夫看向她，眼中沒有歉意，只有被親近之人逼到牆角後的疲憊。他說自己確實想過。裴昭若能活下來，兄弟二房共同守爵，總比爵位旁落好。可裴昭後來病故，此事便斷了，他沒有害孩子，也沒有換成任何人的名。
這番辯解有一部分可以核驗。裴昭的死已經由醫案、入殮人與墳祭交叉確認；舊議是否止於紙上，則不能只聽裴承禮一句。
被抓的雜役終於開口。他本名馮四，不是二房舊僕，三年前由死去的賬房管事安置。他只收過兩回錢。第一回是搬空印紙，第二回便是今早，有人從牆外遞進字條，讓他毀掉帶裴靖川親筆的那頁。
遞話人的臉沒看清，信物卻是一枚太常寺舊銅釦。
裴承禮的官服用過這種扣，太常寺數百名舊吏也用過。銅釦只能把範圍收窄，不能把命令釘在他身上。謝雲慈沒有讓人當場捆兒子，只命二房交出近三年私賬，裴承禮在封存完成前不得離京。
她又親手把祠門封條按實。
“裴家的體面，今日先留在紙上。”她說，“誰再拿死人墊腳，我便先把誰的名字從祭桌上撤下來。”
裴承禮聽見這句，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喚母親。
午後，薄冊與祭賬送到大理寺。沈令儀沒有跟著回白鶴莊，先去驛舍取裴硯舟答應給她的舊信摘錄。
他已經抄好兩段，原信攤在桌上，旁邊壓著裴靖川留下的私印。沈令儀先核起止句。前一段談北地軍糧誤期，後一段才提宮中呈奏，中間沒有抽去一整行。
裴靖川寫，那年六月，他託御前掌燈的詹內官遞一份增銀摘要。摘要只有一頁，不附姓名，只列舊額八十、新額一百二十與補添緣由。皇帝在暖閣親看，問了一句“為何又添四十”，隨後準他三日內補送明細。
給呈奏熨平的年輕內侍，正是詹內官的徒弟。
信中沒寫徒弟姓名，只寫他右耳後生痣，做事機靈，常替師父跑掌衣房。裴靖川曾託他將受潮的明細頁取出重整，免得墨跡暈開。
這與何嫂所見對上了一半。
沈令儀把“皇帝親看”圈住，又在旁邊加上四個字：僅見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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