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下午，那名鬢邊發白的婦人自己來了修書鋪。
她沒有遮臉，左手果然戴著一枚銅頂針。掌櫃一見便去叫守在街尾的大理寺差役，婦人也不跑，只說先讓她把周平安的棉袍收起來。
“他胃裡受不得冷。”她道，“昨夜又發了熱。”
差役沒有讓她把衣物帶走，也沒當街問人藏在哪裡。謝臨淵趕到後，把問話挪到書鋪後間，掌櫃與街坊推舉的里正一同在場。
婦人姓詹，名素娘，今年四十八。她不是周平安的母親，是詹儉的侄女。
詹儉便是裴靖川舊信裡那名御前掌燈內官。
詹素娘年輕時隨寡母在內書堂外做過裝訂，後來出宮嫁給紙匠。丈夫病故，她在南城替寺觀縫經冊。鬢髮並非年老所白，是十年前一場病後便再沒轉黑。小豆子看見的女人正是她。
她拿出自己的出宮文牒、婚書與詹儉死後由內侍省送還的遺物單。三樣年份能互相照應，裡籍也有記錄。銅頂針磨損多年，內側刻著丈夫紙鋪的舊號，不是宮中暗記。
“周平安叫什麼？”沈令儀問。
“入宮前叫周安，跟了叔父以後，宮裡人叫他詹守安。”
詹素娘沒有再拿親情給他改名。他七年前出宮，自己選了平安二字，也恢復本姓。修書鋪、房契與鄰里便都只認周平安。
裴靖川信中所寫的小詹，與何嫂所見的年輕內侍終於有了可核的身份，但人仍未出面。
謝臨淵問詹素娘，為何謊稱母病，又為何帶走《勸善錄》。
婦人先把凍紅的手攏進袖裡。那冊書原是詹儉遺物，叔父死後與幾件舊衣一起退給她。她不識多少字，只知道不許燒。今夏屋漏，書泡過水，封皮鼓起，她才拿來修。
周平安拆到夾層，看見那張紙便認出了自己的熨痕。
“紙邊有他小時候燙出的月牙。”詹素娘說，“他嚇得一夜沒睡，怪我為什麼這時拿出來。”
她也害怕。那些年宮裡死過多少無聲無息的人，她比街坊清楚。她先把書帶走，想連夜送回南城住處。周平安第二天卻來找她，說不能再把那頁塞回牆櫃裡等下一場雨。
兩人爭了半日。
詹素娘要他離京，自己把紙交官；周平安不肯讓她頂著，說當年取紙的是他。最後他住進她家後院，打算等病退一些親自來大理寺。
“那為何今日只有你來？”
“他聽說鋪裡有官差，便以為還是宮裡的人。”
沈令儀沒有糾正他的害怕不合道理。御前跑腿的小內侍在宮裡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官服不等於來救他。七年平民日子，也未必能抹去這層反應。
她只問：“你來，是他同意的嗎？”
詹素娘從懷中取出一張寫得歪斜的紙。上面是周平安親筆，只寫願在南城裡正家見大理寺少卿，不入宮、不見趙顯，也不與裴家人同屋。那頁舊紙可以帶去，但交出前要先留一份由他和詹素娘共同保管的摹本。
這些條件不妨礙核驗。謝臨淵當場應下，只將見面時間改到天亮，免得夜裡轉運證物另生爭奪。周平安若病重，先請他自選的醫者檢視；病情不許成為強問口供的藉口。
詹素娘卻仍沒交出住址。
她要先看大理寺在文書上寫周平安是什麼人。書吏鋪開問見單，原本寫著“前內侍詹守安”，沈令儀看過後，讓他在後面補上“現名周平安，城東修書匠”。
“前面的不能刪。”她說，“那是他能證明當年進出掌衣房的身份。後面的也不能少，那是他如今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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