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叔認識花姨。
但他沒有因為總報背面兩個字,便把一個人交出來。
“京裡叫花姨的能裝一車。”他說,“你們先說紙從哪兒來。”
六頁總報用的是內庫常見的厚麻紙,裝訂線卻沾過灶灰。紙尾花瓣凹痕也不是戒面,紙匠蘸溼後看出五瓣邊緣有細小缺口,像木頭壓出來的。
滿叔看見摹形,才認出那是祈年巷舊廚房的饅頭印。
巷裡每人領的飯不同,有病者吃軟粥,夜裡出門的人多拿一隻餅。花姨怕記混,用廢木刻了幾種小印。五瓣花代表已經加過藥錢,不可再從飯錢里扣。她寫字慢,許多領用散頁由別人代筆,最後總要用花印壓一下。
“她叫什麼?”謝臨淵問。
“她只讓我們叫花姨。”
滿叔知道她曾在東宮別院做飯,丈夫與孩子都死在一次水患裡。其餘身世是管事說的,真假不知。他上次見她是兩年前,花姨因眼病離開祈年巷,說要去城南賣蒸糕。
白鶴莊沒有按花字搜遍城南。滿叔先託一個與花姨仍來往的舊廚娘帶話,只問她願不願看六頁總報。若不願,大理寺可以只核木印與字跡,不公開住處。
當日晚間,舊廚娘回來說,花姨願見,卻只在她擺攤的橋下。
橋下風大,蒸籠熱氣一掀便散。花姨右眼蒙著一層白翳,左眼尚能看清近處。她賣的是紅糖發糕,每塊用五瓣木印壓花,缺口位置與總報紙痕一致。
她沒否認。
“願字是我改的。”
沈令儀問她為何改。
花姨揭開蒸籠,用竹夾把一塊裂開的糕挑到自己碗裡。三年前第一次謄總報,原管事把河生寫成“不應再領”。河生那月沒有出勤,只替灰姨的母親拿過藥。若按管事寫法,他自己的飯錢、床錢和冬衣都會一併停掉。
花姨去問,管事只回了一句:不聽用的人,內庫為何養著。
她沒法到御前爭,也不敢讓十二個人一起斷糧,便把“仍領用”改成“願續領”,將可用人數湊回十二。總報過了,銀也照發。
“後來每一頁都是你改?”
“是。”
“他們知道嗎?”
“不知道。”
花姨說得乾脆。她怕有人一時生氣,真在紙上寫不願,便再也改不回來。她寧可讓所有人罵自己撒謊,也不肯讓一個病人因說真話停藥。
滿叔站在攤外,臉色很難看。
“你保住了藥,也把我們寫成隨叫隨到。”
“不這樣寫,你娘那年冬天拿什麼買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