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邊上的字，像趙顯。
大理寺先取他過去三份親筆核對。一份是黴卷清庫籤，一份是祈年巷藥銀批條，還有一份是他離開前給內庫寫的請假帖。三個“半”字都把裡側一點拖得很長，與“提前半個時辰”中的寫法相同。
筆跡師只給“高度相似”。
趙顯常年替御前辦事，公文筆法有人模仿；草稿又只十來個字，不能憑一個半字便認定他親手改令。紙尾金粉也須查清，免得筆跡把其他來路遮掉。
賣花孩子很快找到。
他叫豆兒，跟母親在兵部後巷賣紙花。昨日有個戴帷帽的老婦買走一籃最便宜的白紙花，付錢時多給了二十文，請他今早把一個包袱放到東水門洗衣行門口。
“她長什麼樣？”
豆兒說沒看見臉，只看見鞋。老婦穿一雙新青緞鞋，鞋邊沾黃泥，走路不慢。聲音壓得低，卻在還價時忘了一次，聽著並不老。
孩子的判斷只能說明對方可能裝老，不能證明年齡。沈令儀沒有讓他反覆回想直到說出想要的臉。豆兒母親在旁確認，買花人右手拿一張灑金請帖墊錢，金粉蹭到包袱線頭。
請帖是長公主三日前發出的春日賞花帖。
京中收到帖的人有四十餘家，三皇子府、侯府、沈家與兵部幾位官員都在其中。金粉讓範圍變得更大，不是更小。
蕭華璋送來發帖名冊時，順便說明多印了十張空帖，留作臨時補請。空帖放在公主府外書房，喬廣能進，孫文德也能進，昨日清點少了一張。
“殿下現在才清點？”沈令儀問。
“昨日以前，一張空請帖不值得每日數。”
這是實話。可公主府的紙墨、舊女官名、避亂籤與灑金帖接連出現在同一條路上，也說明許多本來各有用途的東西，都能被熟悉內院的人重新拼起來。
喬廣否認拿帖。他外院賬已被封，住處沒有空帖碎屑，妻兒莊子也尚無查驗依據。孫文德主動交出自己的帖，封口未拆。他過去替長公主做過錯事，也參與過後續糾錯，不能因熟悉舊網便每回都先算作竊物人。
三皇子府那張帖已拆。杜管事說蕭承玠看過後隨手放在書房，昨夜已經找不到。府中人多，暫時說不清是丟失還是當作廢紙扔了。
侯府的帖在謝雲慈手裡，沈家的則由方氏拿去量封面大小。兩張都在。
裴硯舟那張送到大理寺驛舍時，他沒有拆，連同其他私帖交門房退回侯府。門房記得喬廣昨日前來取過退帖，說公主府要核回函。
喬廣此前沒提。
再問時，他承認去過驛舍，卻說沒收到帖。門房把封口交給他，他出門後遇到一名公主府小廝，對方說代拿。那小廝戴帽、低頭，他沒看清臉。
“為何不核腰牌？”
“自家府裡的人，我認衣裳。”
又是一件用真衣、不露臉便辦成的事。喬廣能從藥賬裡挑城防欠債人，也能問九門婦人車，卻不一定是所有環節的唯一執行者。他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反覆省掉核驗，讓另一個人無需擁有全部許可權。
換防草稿交給趙承壽辨認時，他只看一眼便說像兄長。
趙顯寫半字時那一點拖長，不是習慣好看，而是少年時右手受凍，彎指會疼。他寫到內收筆便用腕力拖過去。旁人能仿形，未必知道緣由。
“他若活著，為何不來見你？”
趙承壽低頭摸著刨子把手。兄長過去從不把完整事情告訴他，只讓他送燈芯、接舊車、籤趙氏東家。他能活到今日，一半是趙顯護著，一半也是趙顯把風險拆給他卻不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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