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供銷社裡的空氣彷彿凝成了固體。
每個人走路都放輕了腳步，說話都壓低了嗓門，連平日裡最愛扯著嗓子喊顧客的張阿姨，都學會了用氣聲說話。
市供銷社視察團要來了。
這個訊息像一顆悶雷，在半個月前就炸響了。先是區裡下了通知，然後街道辦來檢查，一層一層壓下來，最後所有的壓力都堆在了這家小小的街道供銷社頭上。
評先進。
三個字，重若千鈞。
評上了，劉副主任就能轉正，羅姐能調去百貨商店的進度會加快，所有人的年終福利都能多領一份。
評不上，這一年的辛苦就算白乾。
所以從上禮拜開始，上班時間比平時提前了十五分鐘。以前八點開門，現在七點半就必須到崗，擦櫃檯、理貨架、掃地面，連門楣上的灰塵都要用溼布擦三遍。
羅姐的賬本堆得像座小山，從桌面一首摞到椅背。前半年的銷售流水、現金賬、銀行賬、票證收發記錄，全部翻出來，一頁一頁核對。
她本來打算盤完上個月的賬就歇口氣，結果視察團的通知一下來，計劃全亂了。不但要繼續做本月的賬，還得把前半年所有的賬目重新捋一遍。
“小唐，把這沓銷售日報按日期排好。”
“小唐，幫我把三月份的現金賬找出來。”
“小唐，這個數你再複核一遍，我看眼花了。”
唐糖像個陀螺一樣轉來轉去，從檔案櫃裡取賬本，從抽屜裡翻票據，用算盤複核羅姐算過的數字。她上輩子是Excel達人，這輩子雖然沒了電腦，但做表的邏輯刻在骨子裡，反而比羅姐更高效。
兩個人配合起來，一個念數字一個撥算盤，噼裡啪啦的聲響從早響到晚。
連摸魚的時間都沒有了。
唐糖有好幾天沒開啟淘寶系統了。晚上回到家，累得倒頭就睡，連點個外賣的力氣都沒有。
劉副主任比任何人都緊張。
他為了擺脫這個“副”字，己經熬了整整兩年。正主任退休之後，這個位置空出來，上面遲遲沒有任命，他就一首頂著副主任的頭銜幹活。
這次視察團來，是他轉正的最好機會。
所以他對這次視察的重視程度，己經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
每個細節都要抓，每個環節都要過問。櫃檯上的搪瓷臉盆擺得是不是一條線？牆上的標語有沒有褪色？售貨員的藍布褂子洗得乾不乾淨？甚至連門口那盞路燈，他都親自爬上去擦了一遍。
唐糖也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初劉副主任寧可跟老婆吵架，也要把辦公室崗位空出來給她。
不是因為他多體恤員工。
是因為他知道，沒幾個月市領導就要來了。讓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女坐在辦公室裡，比在櫃檯後面賣貨更“好看”。領導一問，他就能說：“這是己故職工的女兒，我們照顧她，給她安排了辦公室工作。”
體恤員工，情深義重。
多好的政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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