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到一年半。每次調解都能找出新問題、提交新證據，法院的程式他摸得一清二楚。他是李銘宇花了大價錢請的人。蔣雲洲的諮詢費每小時三千塊。”
三千塊一小時。孫玉霞算了算——李銘宇每個月到手工資一萬二，扣掉高爾夫會員費三千八、油費停車費兩千、偶爾請客吃飯——他哪兒來的錢請每小時三千塊的律師？
只有一個可能：有人在他背後出錢。
她沒有對張律師說這個推測。只是說：“我知道了。協議我再看一遍。”
掛了電話，她在便籤紙上寫了一個名字——鄭超。然後在這個名字下面畫了一條線。和她在三天前畫在李銘宇、齊樂樂名字下面的是同一條線。
窗外開始下雨了。十月的雨不大，打在玻璃上，像誰在用指甲輕輕彈著玻璃。
她坐在辦公桌前，看著桌上三樣東西：王楠要求“調整”的報告、李銘宇寄來的離婚協議、手機上陳淑娟在業主群裡發的一條訊息——“樓上某些人的動靜，今天晚上我看你還怎麼否認。”
三條線。
四面牆。
她開啟電腦上一個加密的資料夾。裡面是她花了三年整理的恆達控股財務分析。每一個異常科目、每一筆可疑交易都在裡面。她已經完成了大約六成的分析。剩下的，她需要一個突破口。
而王楠今天給的那份假合同，就是突破口。
她開啟那頁掃描印章的覆印件，用財務軟體開始比對——合同編號、金額、日期和星辰科技其他客戶資料的交叉驗證。這件事她可以在辦公室做，但時間不多。王楠讓她明天下午之前交報告。她需要在那之前完成比對，同時還要交一份“調整後”的報告上去。
兩個版本。
一個給王楠看的——乾淨的，挑不出毛病的。
一個給自己留的——每一條資料的真身都標註了來源和校驗結果。
她做財務十年，同時做兩套賬是她從來不屑的事。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她自己選擇站在泥裡。
雨下大了。窗外變成一片灰色。她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個女人坐在電腦前，背脊挺直，手指在鍵盤上不緊不慢地敲著。
沒有人看得出她在做一件多麼危險的事。
晚上八點。孫玉霞從公司出來，去了趟超市。買了菜、米、一箱牛奶。付款的時候收銀員找給她四塊錢硬幣，她捏在手裡，往外走的時候路過五金區，停了一下，買了一把新的防盜鎖芯。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買鎖芯。也許是直覺。也許是她今天中午接到了李銘宇的一個電話——他在電話裡說了一句奇怪的話：“那個房子的東西，我會去拿的。”
她說“你什麼時候拿？我在的時候拿。”
他說“不一定。”
“不一定”是什麼意思？他不一定在她在的時候去——還是他不一定拿什麼？
她提著超市袋子走出電梯，走廊的聲控燈亮了一盞，滅了一盞，又亮了一盞。她走到自家門前，把袋子放在地上，從包裡掏出鑰匙。
插進去。轉不動。
她試了三次。換了一把鑰匙。還是轉不動。
她蹲下來看鎖孔——不是原來的鎖芯。鎖孔的樣式、尺寸、邊緣的磨損程度——全都不對。這把鎖被換過。今天換的。鎖孔周圍的門漆還有幾道沒幹的劃痕，金屬碎屑粘在門框上，銀色的，很小，但很刺眼。
她蹲在地上的姿勢保持了大概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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