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面開始收緊】
週六上午，物業辦公室。
煙霧繚繞。物業經理老劉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擺著一本翻開的工作日誌，菸灰缸裡戳了七八個菸頭。陳淑娟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短袖，頭髮用一個塑膠抓夾胡亂夾在腦後，因為太緊，鬢角的碎髮一根根扎著。她的嘴唇抿成一條很窄的線，兩條腿併攏，膝蓋微微朝內轉——這是在憋大招的坐姿。
孫玉霞推門進來的時候，陳淑娟的背挺了一下，像一隻聽到了腳步聲的貓。
“孫女士，請坐。”老劉把菸頭掐滅，指了指另一張椅子。
孫玉霞坐下來。三把椅子，三個人，形成一個微妙的三角——老劉是那個被迫坐在頂點上的人。
“是這樣，陳女士反映——”
“我來說。”陳淑娟打斷了他。她的聲音比剛才對著老劉的時候高了半個調，像一把生鏽的剪刀在剪鐵皮。“孫小姐，你每天晚上十點以後在搞什麼名堂？咚咚咚的，一會兒敲牆，一會兒拖東西。我樓下睡不著覺！已經兩個禮拜了。我吃安眠藥都不管用，你知道我血壓多高嗎？”
孫玉霞看著她。陳淑娟的臉上有一種很熟悉的表情——義憤填膺的底層，充滿了一種“我終於逮到你了”的亢奮。
“陳姐，”孫玉霞的語氣很平，“我每天晚上到家大概八點半。洗漱、看書，十點半關燈。沒有敲過牆，也沒有拖過東西。”
“你說沒有就沒有？”
“那你有沒有錄過音？”
陳淑娟楞了一下。“我錄什麼音？我天天被吵得睡不著，哪有心思錄音！”
“兩個禮拜。”孫玉霞看著老劉。“如果持續兩週的噪音，換做是我，我會錄下來。手機錄音不費電。”
老劉乾咳了一聲。他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彈了兩次，最後落在了工作日誌上。“這個……噪音問題確實是——很難界定。陳女士如果你下次再聽到，錄個音發給我，我們也好判斷——”
“判斷？判斷什麼判斷？”陳淑娟站了起來，抓夾晃了一下，幾縷碎髮掉到了額頭上。“我住樓下我還能冤枉樓上？我又不認識她，我冤枉她幹什麼？你覺得我有病是吧？”
“陳姐，我每個月的物業費是一平米三塊八。”孫玉霞站起來，從包裡掏出一張小票，放在老劉桌上。“這是上個月的水電繳費單。上面有我的用水時間和用電量——如果我每天半夜敲牆，水電不應該這麼穩定。”
老劉看了一眼小票，又看了一眼陳淑娟。
陳淑娟張了張嘴，一時沒找到反駁的點。她的臉漲紅了，脖子上的青筋鼓了一下。然後她冷笑了一聲，聲音突然壓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行。你狠。你有本事天天住在這兒。”
她轉身走了。碎花短袖的下襬甩了一下，像一面收起來的旗。
門砰的一聲關上。
老劉把煙從菸灰缸裡撿出來重新點上，吸了一口。“孫女士，陳女士這個人……脾氣是急了點。鄰里鄰居的，互相體諒一下。”
“我可以體諒。”孫玉霞拿起包。“但她不能體諒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說完她也走了。
走廊裡的日光燈管不停地閃，發出一種嗡嗡的聲音。物業辦公室的門在她身後關上，像句號一樣乾脆。
她走到電梯口。等電梯的時候，透過走廊的窗戶看見樓下——陳淑娟正站在小區花壇旁邊打電話。背對著大樓，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拿著手機貼在耳朵上。嘴上動作幅度很大，像是在罵人。
電梯叮的一聲開了。孫玉霞走進去。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看見陳淑娟突然轉過頭，朝大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眼神不是憤怒。是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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