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攤牌】
星期五下午兩點。凱悅酒店的牡丹廳坐滿了人。
不是普通的商務釋出會——到場的有十二家財經媒體、三家法制類報紙、兩家電視臺和一家影片平臺的直播團隊。最後一排靠角落的地方，還坐了幾個孫玉霞不認識的人——是投資圈的。“恆達控股”四個字在近一個月的媒體轟炸下已經成了財經版的固定頭條，任何一個與之相關的公開資訊都會被資本市場視為“訊號”。而今天這個新聞釋出會的主題——所有人都知道了——是“七年後，林嶽山之女首次公開面對公眾”。
兩點整。側門開啟。孫玉霞走進來。
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不是西裝，是那種略有一些年代感的、墊肩略微過時的老式外套。領口彆著一枚銀色的金屬小圓章——那是遠峰集團當年創業初期的紀念章，是她從父親老宅的書桌抽屜裡找到的。十五年前遠峰成立三週年的時候給每一個創始員工發的——一共只有十六枚。
髮型和妝容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依然是她慣常的扎得整齊的馬尾，淡妝。但和她在恆達上班時不同的是——她今天沒有戴眼鏡。
她走到話筒前面。閃光燈開始密集地閃爍。她的右手放在講臺上——沒有顫抖。
“各位記者朋友，下午好。我叫孫玉霞。但我的本名不叫孫玉霞。我的本名叫林玉霞。我的父親——是遠峰集團創始人林嶽山。”
臺下的記者們安靜了一瞬。然後快門聲從密集變成了暴雨。
“七年前——我父親被以損害公司利益罪判處有期徒刑七年。入獄一年之後——他病逝於獄中。當時的判決書認定——我父親“惡意隱瞞一筆八百六十萬的關聯債務”——導致遠峰集團資不抵債——最終被恆達控股低價收購。但今天——”她從講臺上拿起一張紙——法院立案重審通知書，“——市中級人民法院正式立案重審遠峰案。重審的依據是——新發現的證據表明——那筆八百六十萬的債務不是我父親欠的。是恆達控股的實際控制人鄭超——透過殼公司——自己借給自己——然後偽造成了我父親的債務。”
臺下一陣倒吸冷氣聲。有個記者舉起了手——孫玉霞擺了擺手。
“請聽我說完。我不想把鄭超為什麼要這樣做的原因講得太覆雜。我父親曾經是他的合作伙伴——但鄭超這個人——想要遠峰。想要不用付市場價。所以他設計了一個局——做空遠峰的股票→收買審計師修改審計報告→偽造一份假債務→把債務栽在我父親頭上→然後以“救助被資不抵債拖垮的遠峰”為名義——用原本的三分之一不到的價錢收購了整個公司。然後他把我父親送進了監獄。讓他閉嘴。”
快門聲越來越密。直播平臺上——彈幕已經炸了。大量觀眾湧入直播間，即時線上人數在五分鐘之內從八千飆升到十五萬。“鄭超”和“銬了”——這兩個詞開始趨勢化。
“我知道今天在座的很多記者會問我一個問題——“孫小姐——你為什麼等了七年才說？”答案是——我不是等了七年。我用這七年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我改了名字——考進了恆達控股——從出納做起。我花了七年做到財務副總監。在這七年中——我收集的證據——全部在檢察的案卷中——包括鄭超偽造債務的原始憑證和他的簽字。第二件事——我找到了一位審計師——七年前被收買去修改遠峰審計報告的那位會計師。今天——他在檢察的保護下——當面作了證——說出了全部真相。第三件事——我把我父親留給我的全部遺物——包括他當年向證監會舉報的錄音——交給了檢察。”
她停下來，喝了一口水。手腕上——空白的便籤紙還貼在上面。她還是習慣用貼紙代替手環。
“我不是來訴苦的。不是來說一個“受苦的女人”的故事。是來——作為一個已故父親的女兒——來告訴你們——林嶽山沒有貪汙。遠峰集團是被設局侵吞的。而設局的人——是鄭超。”
臺下安靜到了極點。最後一排角落裡有個投資經理低著頭，飛快地在手機上打字——“快撤恆達倉位。她這是有備而來的——今天之後恆達不可能反彈了。”他的手指抖了——輸錯了一個字。
“最後——”孫玉霞抬起頭，看著攝像機鏡頭。她透過鏡頭，對著那些在屏幕後面的人——那些還在恆達上班的、那些被她曾經的“閨蜜”欺騙的、那些被鄭超利用過的每一個人——說了一句話。
“七年前——我父親在林嶽山和鄭超的合影後面寫了一行字。“我們的未來。”那行字是被劃掉的。七年後，我把這張照片從父親遺物裡拿出來。”
她拿出照片——那張父親和鄭超的合影。兩人站在遠峰的招牌前面，笑著握手，剛簽完合作協議。照片背面——父親在鄭超的臉上用紅筆畫了一把小小的叉。
“但我不會劃第二把叉。”她把照片翻轉過來對著鏡頭——“因為不需要了。法律會畫這一把叉。今天開始。”
全場記者同時站起來的場面——凱悅酒店的服務員說是他在這幹了十二年第一次見到。不是因為驚嚇——是因為有一種東西在場所有人的身體在同時做出反應——那種東西叫——“見證一個遲到了七年的真相”。
釋出會結束後。孫玉霞在側門走廊上站了一會兒。白宗福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
“累嗎？”
“不累。”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就是渴。”
“直播的彈幕你看到了嗎？有人說——“這個女人是把二十年的眼淚攢到今天一滴沒掉。””
“我沒數是多少年的眼淚。”孫玉霞靠在牆上，“但我知道——今天之後——會有人替我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