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是齊樂樂。她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色連衣裙——沒有化妝，頭髮沒洗，臉色很灰。她站在走廊的另一頭，看著孫玉霞。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二十米的距離。
“你來幹什麼？”白宗福站到了孫玉霞前面。
“我不是來鬧事的。”齊樂樂的聲音很弱——和上次在公司大廳裡那種“受害者音量”形成了極大的反差。她往前走了一步。“玉霞——我想跟你說——一句話。”
“說吧。”
“你爸的事——對不起。”
孫玉霞看著她。齊樂樂的眼圈紅了——那種紅不是上次那種“演出來的紅”。是眼眶周圍的微血管在壓力下真實地破裂——紅得很難看，但也很真切。
“我不是在替他求情。”齊樂樂的聲音抖得很厲害，“我只想告訴你——我大二那年——我爸生病了——白血病——要用進口藥。三十六萬。我借遍了所有人——沒有人能借。後來我爸說你去找上一個老闆——他叫鄭超。我去了。他說可以借錢——但有一個條件——讓我去你們大學——找到你——跟你做朋友——然後——”
“然後監視我。”
“——”齊樂樂低下了頭。她的下巴幾乎貼到了胸口。“我——我一開始是騙你的。但後來——有時候——我是真的覺得你是我的朋友——”
“哪一部分是真的？”
“——我也不知道了。”齊樂樂的聲音碎了一地，“十年了——我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了。我恨你——因為我對不起你——所以只能恨你——不然我不知道怎麼面對每天鏡子裡的自己——”
孫玉霞沉默了很久。走廊裡的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鳴聲。牆上的消防栓紅盒子在地上投了一個小小的影子。
“你走吧。”她說。
“——你不問我別的？”
“不需要。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是你對我說的第一句真說了不假的話。十年了——夠了。”
齊樂樂的眼淚終於下來了。不是上次那種“控制流量”的哭法——是真正的、不受控制的、讓人整張臉變形的哭泣。她站在走廊上哭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掉了。她的鞋跟踩在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可能是因為腳步太輕了，輕到她自己都聽不見自己走了。
白宗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你就這麼讓她走了？”
“讓她走吧。”孫玉霞擰上水瓶瓶蓋，“鄭超會比他快得多地意識到——他已經沒有下一顆棋子了。”
“你——不恨她？”
“恨。”孫玉霞把水瓶放在走廊的垃圾桶上面——那是玻璃瓶，她自己帶了空的礦泉水瓶子，但她從來不會隨手扔掉任何東西，“但我父親在信裡說過——不要衝動。我不想把恨花在她身上——我的恨——省下來——留給審判的那一天。”
她走向電梯。白宗福跟在後面。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孫玉霞忽然問了一句。
“今天彈幕裡有人提我爸的名字嗎？”
“有。滿屏都是。“林嶽山”——“清白”——這兩個詞是今晚熱度最高的。”
“好。”她微微側過頭看著電梯裡的鏡面，“希望他在地下能聽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