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清算第一人——李銘宇和齊樂樂】
李銘宇的庭審排在週五上午。
旁聽席上坐了十幾個人——他的母親（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坐在第一排最邊上）、他最要好的兩個同事（一個他的身體在旁聽席上，據說他的尊嚴已經提前一天退出了）、和孫玉霞。孫玉霞坐在最後面，戴了一頂深色棒球帽——不是怕被看到，是她不想讓自己的存在影響到法庭的節奏。
李銘宇被帶上被告席的時候，和旁聽席上他母親短暫地對視了一眼。老人的臉上全是淚水——老伴走得早，省吃儉用供兒子讀書進了銀行投行——她沒有想過兒子的未來會在被告席上。李銘宇低下頭，把那件早上她親手給他熨的白襯衫的領口扯了扯。他看著他母親的眼神，然後轉回頭看自己的手。
審判長宣讀起訴書——李銘宇被檢察機關以偽證罪名提起公訴。指控包含以下事實：
一、李銘宇曾在2026年7月11日——經偵配合調查期間——作虛假陳述——聲稱“孫玉霞指使他協助竊取恆達控股的財務機密並將其提供給第三方媒體”——該陳述與孫玉霞的全部客觀行動軌跡不符——已被鑑定機構核定為虛假證言。
二、李銘宇曾在2026年5月至6月期間——接受恆達控股子公司宏達精密機械轉入的“業務推廣費”合計十五萬元——該費用經核實為非法收買行為——並非真實業務推廣。
三、李銘宇曾於2026年1月向孫玉霞的樓下鄰居陳淑娟支付三萬餘元——指使陳淑娟向物業和經偵提供“孫玉霞深夜噪音擾民”的虛假投訴——並指使陳淑娟投放含有恆達財務資料的碎紙到孫玉霞的垃圾桶中——用於配合偽證。
數項事實——李銘宇均表示“無異議，認罪”。
最後陳述——輪到李銘宇說話。他站起來，對著話筒和滿座的旁聽席——和他年邁的母親、和他曾經的同部門的同事、和坐在最後方的孫玉霞——說了一段話。
“我今年三十四歲。我成年以後，做過了幾件讓我自己後悔的事。最後悔的一件——是讓我媽坐在這。第二後悔的——是沒有做一個合格的丈夫。第三後悔的——是幫著鄭超害人。我今天站在這裡——沒有求法官輕判——我不值得輕判。我只想說——”他轉過身，隔著三段階梯和走廊，看著最後一排的那個女人，“玉霞——對不起。”
他從被告席上彎下腰，鞠了一個躬。不是那種法庭上應付場面的彎腰——是腰椎折到九十度的、在所有人注視下完成的鞠躬。他低頭的那一刻——他的母親在旁聽上嗚嗚地哭了出來。
審判長宣佈休庭合議。二十分鐘之後——宣判：
“被告李銘宇犯偽證罪，判處有期徒刑兩年，緩刑兩年。另需返還恆達控股轉入的十五萬元並在三年內付清。”
緩刑——意味著他從法庭走出去，不用戴手銬進監獄。審判長在當庭說明量刑時提到——判決從輕的理由之一是“被告如實供述提供約證並顯著減輕了原告所受的冤脫之傷害”。
李銘宇走出被告席。他沒有去看旁聽席上任何人。他是一個人走出去的。他的腿在走向大門的過程中輕微地抖了一下。他推開門——外面是法院的前廳。有一些記者舉著相機等在那裡。他低下了頭。相機燈光打在他的臉上，他的側面輪廓在那一瞬間看起來和剛入行當投行實習生時的李銘宇很像——一樣的高個子，一樣的襯衫，一樣的不敢看鏡頭的眼神。
同一天下午。齊樂樂坐上了法院調解室的硬椅子。
對面坐著孫玉霞和蔣雲洲。這不是刑事庭審——是民事調解。孫玉霞對她提出了名譽權侵權訴訟——案由包括齊樂樂在社交媒體上釋出了至少十七條不實的、對孫玉霞帶有侮辱性和誹謗性的言論——包括：稱孫玉霞“有精神疾病史”、稱孫玉霞“偷竊過”、稱孫玉霞“不能生育”、稱孫玉霞“在職場中竊取同事隱私”——這些言論經過平臺數據提取——總閱讀量超過兩百萬。符合嚴重侵權的法律判定標準。
調解室不大，中間一張長桌。齊樂樂坐在一邊。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圓領毛衣，手擱在膝蓋上，一直在互相捏著手指。這是孫玉霞進房間後第一眼看到的——齊樂樂上次在走廊上跟她說話之後，好像沒有回去換過衣服。還是那件皺巴巴的連衣裙，只是外面胡亂套了件黑毛衣——天氣沒冷，但是她在發抖。
“齊小姐——”蔣雲洲先開口，“你的QQ空間、微博和個人部落格在過去兩個月裡公開發布的內容——我們已經完成了公證取證——其中至少十七條構成了對我當事人名譽權的實質侵害。按當前司法解釋——每一條不實言論可以單獨計為侵權事實。你今天如果同意法庭調解——可以一次性地解決全部糾紛。”
“我同意。”齊樂樂的聲音輕得像隔著一層霧。
“你需要——”
“我知道。”她終於抬起了頭，看著孫玉霞。“我會刪掉所有有關於你的訊息。我會在微博上發出正式的道歉宣告——不帶任何附加條件——承認所有內容均為不實捏造。我同意支付你要求的全部賠償——但我現在手頭沒錢——你看——”
“我不需要你賠錢。”孫玉霞說。
齊樂樂楞住了。
“我不要你的錢。”孫玉霞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齊整均勻。“你欠賬——我幫了你十一年——交了學費、付了生活費、替你介紹工作——這些賬算不清。但你欠的——並不是錢——是你用它買了一個叫“被憎恨”的策略——讓我對你恨。但我不恨你——”
齊樂樂的嘴唇開始發抖。
“我不恨你——但這不代表我原諒你。原諒不是隨口說說的——原諒是要有時間的——可能需要很長時間。但你至少該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不需要付錢——而是——刪掉所有不實言論——永遠不再碰任何關於我的公共發言——從今往後用你的名字活著——不用再替任何人打探任何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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