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清算第二人——陳淑娟】
派出所的調解室沒有法院的氣派。一張橘色貼面的舊桌子，四把摺疊塑膠椅，牆上貼著“治安調解書”的樣本格式——用透明膠帶粘了一個角，另一個角翹起來了。日光燈管有一頭一直在閃，把牆上那個掛鐘的時間切成一幀一幀的慢動作。
陳淑娟坐在桌前，兩隻手攥著一團揉得皺巴巴的紙巾。紙巾已經溼透了——從進來到現在大約二十五分鐘，她一直在緊張地擦手心的汗。
她對面坐著的是孫玉霞。旁邊還坐了一位物業的老趙。派出所的社群民警姓周，是個四十來歲的老民警——處理過的鄰里糾紛不下五百起，他處理糾紛的原則就一條：能讓兩方自己說完的，絕不插嘴。
“陳淑娟——你現在需要就你在孫玉霞案件中做偽證的事實接受治安調解。調解之前——我先告知你：你之前向經偵支隊提供的關於發現恆達控股碎紙證據的陳述，已被經偵認定為虛假證言。而你向物業投訴孫玉霞深夜噪音擾民的十一次記錄——其中至少有兩次經核實日期與孫玉霞的客觀行程明顯矛盾。另外——你配合李銘宇收受的錢款合計三萬七千元——我們已經固定了銀行轉賬記錄。你現在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
陳淑娟的身體縮得像是一隻淋了很多場雨的麻雀。
“——我認。”
“你認什麼？”
“碎紙是我塞的。噪音投訴裡頭——後面那幾次——也是李銘宇讓我編的。錢是他給我的——說只要我配合——以後鄭總那邊還會關照我們家老張——”
“你丈夫——張建國——在恆達那邊的情況，恆達精密機械的人事部昨天給我們發了回函。”周警官翻了翻桌上的紙，“回函內容顯示——張建國在恆達體系內累計領取了“額外崗位補貼”六萬元，歷時兩年。這些補貼的來源賬戶——經我們核對——是恆達控股旗下子公司的財務賬戶——由王楠審批。現在王楠已經在押。你丈夫張建國——今天我們也傳喚了他。他目前在隔壁問話。你要去見他嗎？”
陳淑娟的臉“唰”地白了。
“警官——我家老張他不知道這個事——他不識字——那個補貼我說是工廠發的——他跟鄭總的人沒有直接聯絡——他就是一個保安——”
“你冷靜一下。”周警官把紙巾盒往她那邊推了推，“現在階段是調解——不是逮捕——但你丈夫張建國——因為協助李銘宇安裝追蹤程式在孫玉霞的手機上——暫時還不能自由行動。不過——他在配合調查上比較配合。”
陳淑娟低下頭，看著自己手心裡已經揉成麵糰的紙巾。
“警官——我家兩個孩子還在讀——老大讀初中——老二讀小學——我們家靠老張一個人養家——如果——如果老張進去了——我——”她的聲音徹底碎了。
孫玉霞站起來，拉了拉蔣雲洲的袖子。低聲說了幾句話。蔣雲洲微微點了點頭，轉向周警官。
“周警官——我當事人的意思——在民事層面，對於陳淑娟的侵害行為，她可以選擇放棄索賠。另外——關於張建國協助李銘宇安裝手機追蹤器一事——我當事人意外在張建國植入的追蹤程式上，反向獲取了一條技術鏈證據——這條證據後來用到了對鄭超的司法調查中。換句話說——張建國的犯罪行為——客觀上間接提供了對主犯的指控支援。這一點——在量刑考量上——可以酌情考慮。”
周警官點了點頭：“你當事人的意見——我已經記錄。陳淑娟——你聽好——按照治安管理處罰法的規定，提供虛假證言——可以處以五到十天的行政拘留。但鑑於你今天當面對受害方表示了歉意並同意公開道歉——孫玉霞作為被害方對你的具體處理方式提出了諒解意見，我們可以在處罰上從輕。你的調解條件是——”
“什麼條件我都答應——只要讓老張回家——”
“第一——你必須在這個小區業主群裡公開發佈道歉宣告——承認你對孫玉霞的騷擾和偽證行為——並撤回你所有在群裡發過的關於她的不實言論。第二——你和你丈夫——張建國——必須自行接受社群反詐和法律教育中心的為期八週的法律知識培訓。第三——你們夫妻如果在未來三年內再有任何針對孫玉霞和她住所的行為——將自動視為刑事騷擾——直接後果是刑事介入。”
“我答應。我都答應——”陳淑娟從包裡掏出了手機，“我現在就在業主群裡發道歉——”
手機上的業主群——陳淑娟在輸入框裡打了大約四百字。她打字很慢——手指胖，字母老是按錯。但她堅持一個字一個字地改，一行一行地刪，直到最後——一段長長的道歉出現在群裡。
“各位鄰居——我是402的陳淑娟。我在這裡對502的孫玉霞公開道歉。之前我說她深夜製造噪音的事——是我編的。錢不是孫玉霞前夫給我家老張的工資——是他給我讓我配合做偽證的封口費。垃圾裡的碎紙是我自己放進去的——然後告訴物業和警察說是她銷燬證據——其實從頭到尾——都是我做的事——不是她。我在這裡向孫玉霞——鄭重道歉。我願意接受任何業主的批評和不滿。我對不起大家讓群裡因為我的謊言吵了這麼多天——也對不起孫玉霞。對不起。”
她按下了傳送鍵。
群裡安靜了好幾分鐘。然後——第一個人發了一個大拇指的符號——接著第二個人發了一句話：“知錯就好。以後注意。”第三個人把陳淑娟之前發的那條“我在孫玉霞垃圾裡發現碎紙”的語音影片截圖重新發了一遍——然後加了一句：“大家看這條截圖——以後別轉假訊息了。”
業主群的輿論終於平靜了。不是那種“再也不說話”的死寂——是那種經過了徹底翻盤後的理智恢覆。有人開始在群裡討論物業換門禁——有人問南區新開的超市雞蛋多少錢一斤。群——恢覆了一個業主群該有的功能。
調解結束後，孫玉霞在派出所門口站了一會兒。陳淑娟走出來——手裡還捏著那團溼透的紙巾。她看見孫玉霞，喉嚨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彎了一下腰——和上次在經偵詢問室裡一樣——九十度的鞠躬。然後她低著頭快步走了。從背後看——她那件碎花布家居服的一邊下襬塞進了褲腰裡，另一邊在外面飄著。
老周——那個社群民警——走到孫玉霞身邊，遞了一根菸。孫玉霞搖了搖頭。“不抽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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