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這番話，殿中寂靜無聲。
衛慎垂眸，長長的眼睫覆下一層淺淺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萬千情緒。心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脹、溫熱，帶著陳年舊疤被掀開的鈍痛，是他心底深處那一段腐爛在泥濘裡的過往。
他喉間微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對眼前人傾訴。
“是啊，若有人肯伸手拉一把，世間便會少很多憾事。”
塵封多年的往事驟然席捲心頭，那是他從小到大，午夜夢迴最痛的執念。
他的母親，本是山野間最普通不過的採茶女，生性溫順，眉眼清秀，一生只會安分採茶、勤儉度日，只因生得貌美，被微服私訪的先帝偶然看中，一時貪歡，珠胎暗結。
可帝王風流一過，轉身便忘了，對於高高在上的皇室而言，這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露水情緣；可對身處鄉野、清白立身的尋常女子來說，卻是滅頂之災。
未嫁先孕，名聲盡毀，在禮教森嚴的鄉下，足以壓垮一個人的一生。
從此無人再買她採的茶，昔日賴以維生的手藝，一夜之間成了人人避之的禁忌。
為了活下去，為了拉扯年幼的他，只能日日替人漿洗衣物，寒冬冰水刺骨，盛夏烈日灼身，硬生生熬幹了一身氣血。
直到油盡燈枯、彌留之際，她才顫抖著拿出唯一的信物，含淚囑咐尚且年幼的他，來京城尋他從未謀面的生父，那是九五之尊，是坐擁天下的帝王，卻也是毀了她一生、讓她含恨而終的始作俑者。
【衛慎好感值36】
李木璃將沏好的熱茶倒入素白小盞，指尖輕托杯底，微微傾身，將茶湯穩穩遞至他面前，眉眼溫婉無波，輕聲道：“陛下嚐嚐看。”
少女的嗓音清軟平和，像一汪溫水，悄無聲息熨平了他心底翻卷的陳年酸澀。
衛慎緩緩抬眸，目光落至她白皙纖細的指尖，再抬眼望進她澄澈溫和的眼眸。眼前人乾淨又溫柔，與他黑暗泥濘的過往格格不入，卻偏偏能輕易撫平他經年的傷痕。
衛慎抬手接過茶盞，瓷杯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隨即淡淡道：“好。”
衛慎晚飯是在玉芙宮吃的，吃完就和李木璃下了盤棋，兩人在棋盤上殺的有來有回，衛慎的棋藝不算精通，但李木璃精通啊，可以這麼說這天下沒有幾人能贏的了她的。
衛慎起初尚且從容，越往後越心驚，眸底泛起幾分訝異。他自認心智沉穩、善於佈局博弈，可對上李木璃精妙絕倫的棋路，竟屢屢落入圈套，處處受制，縱盡全力拆解，也難破她佈下的層層棋局。
棋盤殘局已定，黑白大勢分明，衛慎手中捏著一枚未落的黑子，看著自己處處被牽制的棋局，無奈輕笑出聲。
燭火搖曳，映得他眉眼褪去了平日的帝王冷峻，添了幾分鬆弛的慵懶。他抬眸看向身側神色淡然的少女，語聲低緩，帶著幾分戲謔：“你倒是不禮讓朕。”
李木璃聞言抬眼，眉眼彎彎，眼底盛著細碎的燈火溫柔，指尖輕輕拂過棋盤上錯落的棋子，語氣從容又坦蕩：“棋局如局，落子無悔。棋道最貴赤誠，若是刻意禮讓陛下，便是對棋盤不敬，也是欺瞞陛下了。”
她敬他帝王身份，卻不攀附、不諂媚，坦蕩隨性，輸贏磊落。
【她與別人不同】衛慎在心底悄悄給李木璃打了印記。
可這份來之不易的溫存，終究沒能持續片刻。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玉芙宮的靜謐。值守內侍躬身快步踏入殿中，垂首恭聲通傳，語氣帶著幾分惶恐急迫：“啟稟陛下，清漪殿來人傳話，舒美人腹中絞痛不止，身子不適，懇請陛下移駕前去探望。”
衛慎眸底閃過一絲煩躁，他自是清楚，童窈素來善妒，最善借身弱博取憐惜，這般時辰突然腹痛傳召，未免太過湊巧。分明是瞧見他久居玉芙宮，心生不安，刻意前來打斷。
衛慎指尖抵在棋盤黑子之上，眸色沉沉，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慍惱與可惜。
無人知曉，他今夜專程蒞臨玉芙宮，從來不止是閒庭散步、品茶對弈這般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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