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女人坐在梳妝檯前塗口紅的畫面,一個穿著校服的男孩在操場上踢球的畫面,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在菜市場跟攤主討價還價的畫面,無數碎片像雪花一樣掠過她的視野,然後慢慢地、安靜地消散了。
她縮回手的時候,那顆囊狀物已經空了,像D-4那樣碎成了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樹根旁邊的地面上。
“一顆已經完成了。”她輕聲說,然後轉向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
每接觸一顆,那些記憶碎片就流過她一次,那些畫面、那些溫度、那些細微的情緒波動,像是無數微弱的光線在她意識中閃爍了一瞬,然後歸於平靜。
她不知道自己釋放了多少顆,只記得自己縮回手的時候,整個地下室都變得明亮了許多,那些已經被釋放的囊狀物空殼像一層淡淡的灰霜鋪在樹根周圍,而剩下的囊狀物還有不少,但它們大多數還沒有被啟用,依然保持著那種灰暗的狀態。
她站起來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膝蓋在蹲了太久之後有些發酸。夏涼已經無聲地走到她旁邊,遞過來一瓶水,她接過去灌了兩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有些發暈的腦子重新清醒了一些。
“你一口氣弄了很多,先歇會兒。”夏涼的語氣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但蘇茶茶注意到她右手始終握著那瓶還沒開啟的藥劑,像是在隨時準備。
蘇茶茶靠著地下室的牆壁坐下來,閉著眼緩了一會兒。那些記憶碎片流過她的時候,雖然每一片都是短暫的,不會留下痕跡的,但連續不斷地經過仍然會在意識中留下一層薄薄的殘留,像是一面被許多不同顏色的光依次照過的牆壁,雖然光已經離開了,但那層溫熱的餘韻依然貼著牆面,遲遲不肯散去。
“茶茶,你臉色有點白。”遲堯在她旁邊坐下來,聲音放得比平時輕,“要不要今天就到這兒?剩下的明天再處理。”
蘇茶茶睜開眼,看著那棵樹剩餘的那些還沒有被啟用的囊狀物。還有不少,可能有十幾顆,她不知道全部釋放完需要多久,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狀態確實不適合一口氣做完。
那種記憶碎片流過之後雖然不疼,但會讓人的意識產生一種微妙的恍惚,像是一瞬間同時看到了很多個不同的人生,雖然每一個都只是一閃而過,但那種資訊量對於一個人的意識來說確實是過載的。
“好,今天就到這兒。”她站起來,雖然膝蓋還是有些發酸,但總體上狀態還好,“先回昨晚那棟樓,明天再來處理剩下的。”
遲堯幫她把揹簍重新背好,又檢查了一下她動作時的平衡,確認沒什麼大礙才退開一步。
四個人沿著石階走回教堂大廳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了,彩色的玻璃窗把最後一縷天光濾成一種曖昧的紫紅色,投在教堂斑駁的地面上。
回那棟居民樓的路上,蘇茶茶注意到街道兩側的藤蔓正在發生一種肉眼可見的退縮。那些原本緊緊纏繞在牆面上的藍紫色枝條正在緩慢地從牆體表面剝離,有些甚至已經從高處脫落了,像是失去了支撐力。
她不知道這是因為D-4和C-1的部分釋放產生了某種影響,還是這些變異植物本身就有晝夜活動的週期,但她把這個變化記在了心裡。
回到居民樓三樓那間公寓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蘇茶茶在防潮墊上坐下來,把揹簍放在膝蓋旁邊,讓小荔枝在外面透透氣。
那截嫩綠的枝條從揹簍邊緣探出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繞了一圈,帶著一種“你辛苦了”的暖意。
“你今天釋放了很多記憶。”小荔枝的意念帶著一種像是在認真評價的語氣,“那些記憶碎片經過你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你心裡有一些變化。像是......多了很多顏色。但那些顏色很快就散了,像是水面上畫過的痕跡,雖然消失了,但水面本身有了變化。”
蘇茶茶楞了一下,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她確實能感覺到一種像是被什麼溼潤的東西貼過又離開了的餘韻,雖然不疼也不難受,但確實存在。
她想了想,在心裡問小荔枝:“那些碎片經過的時候,我有什麼變化嗎?”
“你的意識邊緣變得更亮了。”小荔枝的回答帶著一種篤定,“像是有一層薄薄的光貼在它上面,像是被什麼東西磨亮了。”
蘇茶茶沒有再追問,因為這個解釋對她來說已經足夠清晰了。她靠著牆壁,聽著窗外夜風穿過廢墟縫隙的嗚咽聲,和其他三個人在防潮墊上各自安頓下來的細微聲響,慢慢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她睡得比前一晚好了一些,雖然依然沒有完全放鬆,但至少沒有做那些亂七八糟的夢。
她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灰白色的天光從窗戶縫隙裡透進來,在客廳的地板上投出一道細長的光帶。
她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發現自己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那種記憶碎片流過之後的恍惚感已經完全消散了。
吃過簡單的早餐之後他們再次出發前往教堂。這一次蘇茶茶走得更快了一些,因為她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些剩下的囊狀物在等她,像是“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那種篤定。
作者有話說:
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