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荔枝的根系從揹簍裡探出來,穿過花盆底部的孔洞,伸入那些石板縫隙之間。蘇茶茶感覺到那些細白的根鬚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向下延伸,穿過鬆軟的泥土,穿過堅硬的岩層,一直延伸到那些搏動的源頭深處。
她能“看”到那些畫面,像是小荔枝的感知直接映在她的意識裡,她看見無數暗金色的根鬚在地底深處交織纏繞,像是一張鋪展開來的巨大網路,那些根鬚正在微微發光,暖白色的光從每一根根鬚的末端湧出來,像是無數細小的河流匯入大海。
那棵巨樹正在接受那些從節點流過來的記憶碎片。它們不是雜亂無章的,而是有序的,像是一條被引導著的河流,從四面八方匯聚到這個中心,然後被那些暗金色的根鬚吸收、整合、歸攏到一起。
“它在整合那些記憶,”小荔枝的意念從連線那頭湧上來,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鄭重,“D-4和C-1釋放的那些碎片已經流到這裡了。它正在把它們拼起來,像是一幅被撕碎的畫正在一點一點地重新合攏。但是太多了,它需要幫助。”
蘇茶茶把手掌更緊地貼在地面上。她能感覺到那些記憶碎片正在流過她的意識邊緣,不是像節點那樣直接湧進她的腦海,而是像一條寬闊的河流在她旁邊流過,她能感知到它們的存在,但沒有被淹沒。
那種感覺很奇特,像是在站在一條大河的岸邊,看著水流裹挾著無數細小的光亮從她面前經過,流向更遠的地方。
她閉著眼,讓自己保持平靜,讓小荔枝的感知觸角替她“看”著那些碎片流向的方向,在心裡判斷哪些碎片應該被整合到哪些位置。
她不是在做精確的工作,更像是在幫助那棵巨樹把那些碎片引導到它們應該去的方向,像是一個人在河邊拿著燈,幫夜航的船看清楚前面該往哪兒走。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裡蹲了多久,只記得膝蓋從發酸變成麻木,又從麻木變成一種溫熱的鈍痛。
但她沒有站起來,因為那種整合正在變得清晰,那些碎片正在一顆一顆地回到它們應該去的位置,像是無數細小的齒輪正在重新咬合在一起。
然後她感覺到那棵巨樹微微動了一下。不是枝條的擺動或者樹幹的震顫,而是它的意識輕輕地碰了她一下。
那種感覺極其輕柔,像是一片大葉子在風中落下時擦過她的肩膀。她睜開眼,仰頭看著那些正在微微發光的囊狀物,它們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像是一盞盞正在被點亮的燈。
“它說謝謝,”小荔枝的意念從連線那頭湧上來,帶著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觸動了的語氣,“它說它等了很久,久到已經不記得自己等了多久。它記得自己曾經是一棵普通的樹,在廣場中央站了很多年,看著人們來來往往,看著季節一輪一輪地換。後來那些記憶被收集起來放在了它這裡,它就變成了一個容器。”
“那些記憶...它知道它們是誰的嗎?”蘇茶茶在心裡問。
小荔枝安靜了片刻,像是在傳達那個問題。然後那股回應重新湧上來,帶著一種更加清晰的語氣:“它說它不知道每一個碎片具體屬於誰。但它能感覺到它們都是溫暖的,都是曾經真實存在過的。它說它想把它們還回去,但它不知道該還給誰。”
蘇茶茶站起來,走到巨樹的樹幹前面,把手掌貼在樹皮上。觸感溫潤,帶著像是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的那種暖意。她能感覺到那些囊狀物的光芒正在變得更亮,像是正在等待一個訊號。
她閉上眼,在心裡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透過小荔枝的連線向那片深沈溫暖的意識傳遞過去:“你不一定要知道它們屬於誰。你只需要讓它們離開。它們會自己找到回去的路。就像水會往低處流一樣,那些記憶會自己回到它們該去的地方。”
那片溫暖深沈的意識安靜了很久。然後那棵巨樹做出了一個動作,不是用枝條,也不是用樹幹,而是用那種極其古老的、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的節奏。
它所有的枝條同時微微鬆弛下來,像是一個握緊拳頭很久的人終於把手掌攤開了。那些掛滿囊狀物的枝條末端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那些暖白色的光開始安靜地從囊狀物的表面剝離,像是一層正在融化的薄冰,一點點地碎開,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然後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一樣朝著天空升起來。
蘇茶茶仰頭看著那些光點。它們從巨樹的枝條上升起來,像是在夜空中慢慢亮起來的星星,但不是在黑色背景上,而是在那片灰白色的天光裡,像無數細小溫暖的螢火正在朝著天空飛去。
她能感覺到那些光點正在穿過她的周圍,有一些甚至從她面前經過,帶著極其微弱的暖意擦過她的臉頰和手背,然後繼續向上、向遠處飄散。
她不知道那些光點會飄向哪裡。也許它們會回到曾經屬於它們的人身邊,也許它們會散落在風中,成為這座城市新的記憶的一部分。但她知道它們不會再被困在那棵樹的枝條上了,不會再被壓縮成灰白色的囊狀物掛在黑暗裡等了。
她站在那裡,仰頭看著那些光點,直到最後一顆也升上了天空,消失在雲層後面。然後她垂下頭,發現自己的眼角有一點溼潤,但她沒有伸手去擦。
遲堯走到她身邊站定。他沒有說話,但他和她並肩站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蘇茶茶能感覺到他肩膀傳來的極其微弱的暖意。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還落在那些光點消失的方向,側臉的線條在晨光裡格外清晰。
“它們走了。”他輕聲說。
“嗯。”蘇茶茶轉回頭,望著那棵巨樹。它那些原本掛滿囊狀物的枝條如今空無一物,但那些枝條並沒有像C-1和D-4那樣變得灰暗枯萎。
相反,它們正在發生某種極其細微的變化,從那種暗金色轉向一種帶著生命氣息的深褐色,表面有極其細小,像是剛剛冒出來的嫩芽正在緩慢地鑽破樹皮的紋理。那些芽尖極其細小,只有針尖那麼大,但它們是綠色的,帶著生命特有的那種鮮亮。
蘇茶茶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離她最近的一根枝條的末端。觸感溫潤,帶著那種剛剛開始生長才會有的柔軟。她縮回手,看著那些正在發芽的枝條,心裡有一種很安靜的東西正在緩慢地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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