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亞的翅膀頓了一下。她低下頭,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有些人的記憶會慢慢恢覆,像是傷口癒合那樣,雖然會留疤,但功能還在。有些人的記憶回不來了,那些碎片已經融進了歸墟里。但即使是這樣,他們也不是完全空白,他們還能學會新東西,還能建立新的連線。只是……不記得以前的事了。”
蘇茶茶沉默了一會兒。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指尖那截嫩綠的枝條。小荔枝的意念從連線那頭湧上來,帶著一種平靜的“我在”一樣的篤定。她感覺到那種篤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像是經過洗禮之後更加純粹。
“我會慢慢記起來的,”她說,“但不是全部。有些東西大概會留在歸墟里,跟那些記憶碎片一起繼續迴圈。但我覺得這樣也行,那些留在歸墟里的東西不會消失,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她退出了遊戲介面。回到現實世界的時候,她正躺在那張熟悉的大床上,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是清晨六點的光,灰藍色的,帶著薄霧的朦朧。
床頭櫃上的電子鐘指向六點十三分。她側過頭,看見窗臺上的小荔枝花盆正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那朵金色的小花在晨光裡微微轉動著方向,花瓣邊緣溫潤如初。
她坐起來,光著腳走到窗臺前面蹲下來,把手掌貼在花盆邊緣。小荔枝的枝條從花盆裡探出來,輕輕搭在她的手背上。
“茶茶,”小荔枝的意念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認真語氣,“你記得你昨天說過的話嗎?你說那些留在歸墟里的東西不會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那我也會一直在。”
蘇茶茶低頭看著那截搭在她手指上的枝條,感覺到那種暖意從指尖傳上來,一路蔓延到心口。她不記得昨天具體說了什麼,但那種話確實是她的語氣,她認得出。
“嗯,”她應了一聲,“你會的。”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肩上,暖融融的。窗外的街道還是那條街道,懸浮車駛過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樓下便利店的開門聲和咖啡機的嗡鳴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她早已熟悉的日常樂曲。
她靠著窗框坐著,那截嫩綠的枝條搭在她的手背上,金色的小花在她旁邊的窗臺上安靜地開著。她閉著眼,在那片暖融融的安靜裡,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穩穩地落回它應該在的位置。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指尖那截嫩綠的枝條,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些遙遠的記憶碎片確實在模糊,但那些人與她相處時的溫度、那些在廢墟間互相喊著“小心”的關切、那些並肩走過漫長旅途時不需要言語就能同步的節奏,那些比記憶更深的東西,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蘇茶茶的生活進入了一種緩慢而安詳的節奏。她每天醒得很早,醒來之後先在窗臺前坐一會兒,看小荔枝在晨光裡舒展枝葉,看那朵金色小花在光線中微微轉動方向,然後給自己熱一杯牛奶,端著杯子坐在窗臺上慢慢喝。
樓下的街道照舊熱鬧,早起遛狗的人在便利店門口駐足,幾個學生騎著平衡車從人行道上飛馳而過,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
但她確實不記得很多事了。論壇裡那些曾經翻過的帖子,她點進去之後會發現內容很陌生,像是第一次看到。荒島副本里的事情,她能想起一些零星的片段,一個蹲在溪邊編魚簍的畫面,一個用鐵錘砸開保險箱的畫面,但關於那個副本的完整流程已經拼不起來了。
遲堯、夏涼、鄒鐵的名字她知道,也記得他們是隊友,但那些具體的經歷,荒島上的雨夜、極寒之城的供暖管道、記憶之墟的教堂地下室,像是隔著一層很厚的水霧,能看見輪廓,但看不清細節。
第三天下午,門鈴響了。蘇茶茶正蹲在窗臺前面給小荔枝澆水,聽見鈴聲的時候楞了一下,猶豫了幾秒才站起來走到門口。她開啟門的時候,看見遲堯站在門外。他穿著一件深灰 色的外套,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袋口露出幾個水果的輪廓。
他看見她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彎了一下嘴角,把塑膠袋往前遞了遞:“路過樓下水果店,看到有賣荔枝的。想著你家裡有一棵叫小荔枝的樹,應該也會喜歡吃荔枝吧。”
蘇茶茶低頭看了看那個塑膠袋,裡面躺著幾顆飽滿的荔枝,外殼是那種溫潤的淺紅色。她伸手接過來,指尖碰到塑膠袋的時候感覺到那種冰涼的觸感。
她抬頭看著遲堯,在心裡搜尋關於這張臉的具體記憶,大部分都已經模糊了,但她記得那種站在她面前時帶給她的一種踏實感。
“謝謝,”她說,“你……要進來坐坐嗎?”
遲堯看了她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跟著她走進了客廳。他在沙發上坐下來的時候,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窗臺上的小荔枝花盆上。
那棵小樹比他上次見到的又高了一些,枝條舒展著,葉片油亮亮的,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那朵金色的小花依然開著,花瓣邊緣的顏色從蜜色變成了更加溫潤的淡金色。
“它長得挺好的。”他說。
蘇茶茶去廚房倒了兩杯水,端過來放在茶几上。她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握著水杯,安靜地看著他。那種沉默是舒適的,像是兩個不需要靠聊天來填滿寂靜的人之間的安靜。
作者有話說:
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