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著梁木的男人們沉默頷首,眼底的空洞麻木,已被一種更深沉的、為活命而拼命的狠勁取代。
他們依著侍衛的指揮,將粗糙繩索套上樑木,尋好支點,插進幾根磨得發亮的鐵釺。
凍僵的手攥緊冰冷釺杆,手背青筋暴起。
低沉渾厚的號子從胸腔迸發,壓過風聲,繩索繃直的吱嘎聲裡,男人們手臂、腰背同時發力,汗水混著泥灰,剛滲出皮膚便凝成白霜。
沉重的梁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極其緩慢地鬆動、抬高,轟然滑落瓦礫堆時,激起漫天塵土。
一道堵塞多日的縫隙豁然洞開。
其他人立刻跟上,剷土、搬運、傳遞,沉默而高效的協作,讓清理出的凍土地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擴充套件。
不遠處,幾個老年婦人早已等候多時。
她們抱著從新清理出的“戰場”上撿拾的青磚木料,小心翼翼堆在一旁。
一個頭發花白、手指關節粗大變形的老者,蹲在那堆“戰利品”旁,用木棍在地上劃拉著。
他低聲與身旁中年漢子商量:“王二,你看這些料……長短雖參差,榫卯亦有損,但勉強搭兩座茅廁棚子,料是夠的。眼下眾人皆在雪地裡、牆角根將就,穢氣積鬱,來春冰雪消融,疫病必生。此乃關乎性命之事,不可怠慢。”
老者聲音不高,卻如投石入水,引得周圍幾個默默聽著的人,紛紛點頭,臉上露出深以為然的神色。
活下去,從來不止是有一口吃的,更要有一寸乾淨、安全、能像人一樣活著的地方。
“公主。”陳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依舊平穩,卻透著一夜未眠的沙啞。
他手中捧著幾卷從廢墟里尋出的舊竹簡與賬冊,躬身道:“昨夜至今晨的營中紀要,已按您的吩咐整理妥當,請您過目。”
他頓了頓,目光也落在那片忙碌的空地,低聲補充:“領頭清理梁木的,是城東李瓦匠,地動時帶著兩個徒弟在城外做活,僥倖逃過一劫。昨日您命老奴逐一問詢,凡有手藝、有力氣、願出工者,皆單獨造冊。清墟、搭棚、巡夜,甚至識得草藥能入醫棚相助者,皆按出工時辰記工,每日結算,可多領半勺稠粥或一塊乾糧。如今……主動來應卯的,已有近百人了。”
趙靈書接過那捲粗糙麻紙。
上頭是收攏災民數目、清墟進展、物資消耗……最後一行小字,是他特意標註的:“柴薪多溼,耗糧甚於預估。後續需早做籌謀。”
她點了點頭,目光轉向營地另一側背風處。
許多婦人圍坐成圈,腳下堆著小山似的布料,還有從廢墟各處蒐集來的髒汙破絮與碎布片。
一部分在用趙靈書一行帶來的麻布裁製衣衫。
一部分低著頭,粗糙開裂的手指在那堆她們自己收集的破布中快速翻揀。
將稍大塊、還能用的布片挑出,在雪地上蹭去浮塵,輕輕扯平。
有人用磨得鋒利的碎陶片當刀,將布片裁成需要的形狀;有人將細窄布條搓成結實繩索;更有人拿著粗大骨針,穿起麻線,將幾塊小布頭仔細拼接縫補。
這些都是所有人保暖的倚仗,一點都不能浪費。
趙靈書望著眼前景象,心中微動。
人,從來都不是隻能被動等待救濟的朽木。
當第一縷粥食的熱氣熨帖了空癟腸胃,當嚴寒被群體聚集的微溫稍稍逼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