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外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全然失了宮規裡的輕緩有序，守在廊下的管事宮女根本攔阻不及，一個身著青灰寺人服的小宦官跌撞著衝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倒在殿中青磚之上，渾身抖如篩糠，連頭都不敢抬。
“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小宦官的聲音抖得不成腔調，帶著哭腔，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淑妃的心猛地一沉，她強撐著身子，指尖死死扣住榻沿，聲音發顫卻依舊維持著妃嬪的威儀：“何事如此驚慌？”
小宦官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磕出清脆的聲響，“今日朝堂之上，御史臺大人當庭彈劾鎮國公，指認國公私通外敵、意圖謀逆，樁樁件件都被呈給了陛下，陛下龍顏大怒，當即下了口諭，命左右衛的武士當堂將國公爺拿下，現已押入大理寺天牢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探視！”
淑妃眼前驟然一黑，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乾，身子一軟便朝著榻下滑去，鬢邊的素玉簪歪在一旁，髮絲散亂下來。她只覺得喉間湧上一股腥甜，渾身冰冷，鎮國公是她的生父，是沈家的頂樑柱，如今當堂被擒、扣上謀逆的死罪，這於沈家而言，是滅頂之災，於她這個後宮妃嬪而言，亦是萬劫不復的開端。
可她只是癱軟了一瞬，憑著最後一絲意志力，硬生生將自己撐了起來，重新坐正身姿，脊背挺得筆直，即便面色慘白如紙，唇瓣被咬得泛白，也依舊強撐著儀態，沒有再露出半分狼狽。
“你說的……可屬實？”淑妃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抖，卻依舊咬著牙追問，“陛下當真……定了國公謀逆的罪名？禁軍可曾有其他動作？”
“奴不敢有半句虛言！”小宦官哭得渾身發抖，“是內侍省的小黃門傳出來的訊息，千真萬確，而且……而且陛下已經下了敕令，左右武侯衛的禁軍已經出宮，將鎮國公府圍得水洩不通，封府查抄，府中上下所有人都被看管起來，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了！”
淑妃閉了閉眼，兩行清淚終究還是抑制不住地滾落，砸在膝頭的素帕上，暈開深深淺淺的溼痕。阿耶一生忠勇，為大宴平定天下，浴血奮戰，何曾有過半分謀逆之心？可阿耶總是執迷不悟，執意推她去爭那後位，想當外戚，當真是糊塗，如今陛下是當真要不給沈家活路了。
“阿孃！”
一聲急切的呼喚自身後傳來，趙靈書快步從偏殿奔了進來，她方才在殿側的小室看書，聽聞外間動靜異常，又看到宮人個個神色惶恐，便知是出了天大的事，一路疾行而來，裙裾翻飛，鬢邊的珠翠都微微晃動。待看到淑妃面色慘白、淚流不止的模樣，她心頭一緊，立刻撲到軟榻邊，緊緊依偎在母親身側，伸出雙手牢牢握住淑妃冰涼的手，那雙手冷得如同寒冰，讓她心頭更是一痛。
“阿孃，您怎麼了？是…出什麼事了嗎？”趙靈書抬眸看著淑妃，眼底帶著幾分慌色，卻有帶著些瞭然。
淑妃看著女兒稚嫩的臉龐，心尖更是抽痛不已，她伸出顫抖的手，撫上趙靈書的臉頰，淚水落得更兇：“靈書，你外祖他被拿下了，謀逆的罪名，押入天牢，鎮國公府也被圍了……”
趙靈書的指尖微微一僵，心裡卻是有石頭落地的感覺，她輕輕抬手，拭去淑妃眼角的淚水，動作輕柔手卻平穩，聲音輕緩：“阿孃，您別哭，我…我在，我們無論如何都會一直在一起。”她覺得自己像個局中人，但又像個局外人。她知道鎮國公可能萬劫不復，可是她沒有盡力阻止，她暗地裡聯絡趙昭準備了那些物資，卻沒有告知沈青嵐。阿孃，會不會怪她，怪她對鎮國公對沈家如此冷漠？
淑妃哽咽著，淚水洶湧而出：“是阿孃沒用，是阿孃連累了你，讓你跟著我，要承受這無妄之災，往後我們母女，該如何是好……”
“阿孃，不要這麼說，這不是你的錯，能生成您的女兒，我覺得很幸運。”趙靈書將頭輕輕靠在淑妃的肩頭，緊緊抱著母親的手臂，也忍不住流出眼淚。
淑妃被女兒安撫，漸漸止住了淚水，她抱著趙靈書，感受著懷中的溫度，心中那片荒蕪的絕望，總算有了一絲微弱的暖意。她知道，女兒雖年紀尚小，卻比尋常孩童沉穩懂事得多，有這句話在，她似乎也有了幾分撐下去的力氣。
殿內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燻爐的香菸靜靜繚繞，母女二人相擁著，各懷心緒，卻都清楚，從這一刻起，她們的命運，已然徹底改寫。
沉默許久，趙靈書緩緩抬起頭，眼底的淚光盡數斂去。她看著淑妃，“阿孃，我想去探望姑母，也許…這將是最後一面了。”趙靈書輕聲哽咽，剛剛停住的眼淚又忍不住落下。長公主的病癒發重了，而她和沈青嵐，也將前途渺茫。
淑妃看著那雙滿是眼淚的杏眼，輕輕擦拭，語氣帶著心疼和憂愁：“可咱們如今這形勢，出宮恐怕會被阻。”
“皇后賜的特製通行腰牌，還在我手上，我想值守禁軍即便心存疑慮，也不敢公然違抗皇后的懿旨。”
淑妃看著那塊腰牌，心中的顧慮終究消散了一些。她知道，女兒一旦下定決心，便不會輕易更改，更何況，這或許真的是她們與長公主的最後一面。她看著趙靈書堅定的眼眸，良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既如此，你去吧。”淑妃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她轉頭吩咐宮人護送趙靈書出宮。
趙靈書親暱的蹭一蹭沈青嵐，這才起身整理好衣裙，將腰牌收好，轉身快步出了玉芙宮，一路直奔西內苑偏門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