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的小破房子裡,床榻陳舊得邊角磨損露出木茬,尖銳得能劃破衣物;身下褥子薄如蟬翼,經年累月的黴味嗆得人不適。母女倆對著滿室狼藉,磕磕絆絆地打掃起來——穿越至今,趙靈書還是第一次動手做這些瑣事;淑妃雖曾征戰沙場、風雨裡來去能吃苦,卻也幾乎沒碰過這類家務,兩人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房間收拾利落。
待塵埃落定,趙靈書從儲物空間取出幾樣物事:一方帶著陽光氣息的柔軟薄毯,被她小心鋪在榻上,墊出舒適的弧度;一小包乾燥艾草拆開置於床角,清苦香氣很快壓下屋中的黴味與溼意;春夏之交蚊蟲易生,她又取了驅蟲香膏,在門窗縫隙細細抹了一層,動作輕得幾不可聞。一切整理妥當,母女二人才依偎著沉沉睡去。
夜深人靜,冷宮的看守早已鎖死院門,蜷在隔壁簡陋的值守房裡睡熟,鼾聲粗重。宮牆外的禁軍巡邏隊,半個時辰前剛從遠處巷口路過——按宮規,這偏僻角落的巡行本就疏懶,下一輪至少要一個時辰後才會途經。
趙靈書依偎著母親躺在床上,思緒翻湧難以入眠。她暗自盤算:她們在冷宮裡必須沉寂下來,讓趙珩徹底忘記她們的存在,才能尋機逃出宮去。若是在這風口浪尖上貿然行動,無異於送死。不能打沒準備的仗,眼下唯有暫時蟄伏。
忽而,院牆外傳來輕叩聲,趙靈書心頭猛地一緊。是誰?她屏住呼吸,躡手躡腳走到窗邊,輕輕勾開窗簾一角。月色下,一道身著粗布短打、修長矯健的身影貼牆站在院門外,雖穿百姓衣物卻難掩利落,顯然是摸清了冷宮值守規律,特意趁看守熟睡、禁軍巡邏間隙而來。
那人動作極快,從懷中掏出兩包東西,又解下一把佩劍,隔著緊鎖的院門,將物件輕輕放在門檻內側的縫隙處。劍鞘古樸,劍柄上的錦緞雖已褪色卻依舊整潔,趙靈書的目光凝在劍上,心臟驟然縮緊——這是姑母的佩劍!她還記得幼時曾纏著問長公主這劍重不重,姑母笑著說等她長大便送她,可……她還未長大啊!
確認值守房的鼾聲依舊未停,趙靈書輕輕拔開年久鬆動的門閂木銷,拉開一道細縫,迅速將粟米布袋、油紙藥包和佩劍拿回屋,又飛快閂好門,一氣呵成。夜風裹著草木清香拂過她發燙的臉頰,她開啟粟米袋,金黃的米粒顆顆飽滿,帶著新米的清甜;油紙包裡則是一些常見疾病的藥物,分門別類分裝得整齊。她抱著佩劍,指尖撫過冰冷的劍鞘,心頭滿是不安,卻不敢深想。
第二日晨光熹微,天邊泛著魚肚白,院子裡的野花沾著露水,閃著細碎的光。見有守衛途經冷宮巡視,身形極像昨晚那人。趙靈書趕緊輕輕敲了敲窗。那人頓步望來,見是她才稍稍放鬆警惕。趙靈書壓低聲音,急切地問:“你是長公主府的人嗎?姑母……近來身體可還安好?”
她滿心盼著“安好”二字,卻見那人眼中閃過一絲悲慼,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沙啞,壓著濃濃的哀傷:“長公主殿下,已於昨日酉時,薨逝了。”
“轟”的一聲,趙靈書的腦海瞬間一片空白。那個如夏日陽光般明亮熱烈的姑母,那個會揉著她的頭髮帶她騎馬射箭、教她武術,在她被皇帝責難時挺身護著她的長公主,終究還是走了。她跌跌撞撞撲到床邊,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
淑妃在趙靈書踉蹌的瞬間驚醒,來不及擦去眼角的睡意,便連忙將女兒輕柔地攬進懷裡,輕撫著她的背,不安地問:“怎麼了?靈書。”
“姑母…姑母她昨日薨逝了……”
淑妃聞言,淚水也應聲落下。她掌心緊緊扣著女兒的後背,一下下輕拍著,動作裡藏著無盡的悲傷與護犢情深。
待趙靈書的哭聲漸低,淑妃鬆開她,抬手用帶著薄繭的指尖擦去她臉上的淚痕,沉聲道:“靈書,哭可以,但不能垮。阿姐走了,我們更要好好活著,才能對得起她的託付。”
往昔沙場歲月湧上心頭:天下未定時,她與長公主同袍征戰,情同姐妹。她們同吃難嚥的軍糧,同在暴雨中行軍,互相包紮傷口,徹夜暢談家國理想。如今天下安定,二人卻已天人永隔,連最後一面都未能相見。淑妃閉了閉眼,強行壓下眼底的悲慟——她是女兒唯一的依靠,絕不能垮。








